他十五岁那年重新回到了学校,去了东沪本地的一所大学。
他也考虑过搬去别的城市,但许南山需要定期复查,他也想守在这儿第一时间掌握最前沿的治疗手段,而且他心里一直留着个念想,要哪天妈妈和妹妹回来了,总得找得到家。
他的大学虽不算一流,但奖学金高出别的学校一大截,再加上他打零工赚的钱,足以支付生活支出和父亲的医药费。
他本科念的临床医学与神经科学的联合培养项目,研究生的方向是神经再生。博士毕业后他离开实习的三甲医院,婉拒了导师的挽留,进入了一家私立的神经科学研究所。
研究所时间灵活、工作轻松、福利好,比在医院更方便他照顾父亲的饮食起居。
随着外骨骼技术的发展,许南山已经可以在外力帮助下恢复相当程度的活动能力,天气好了还能自己去楼下散散步。但车祸造成的大脑创伤依然无法逆转,记忆力差、注意力难以集中,甚至连说明书上极其简单的文字,也要许辞君解释好久才能理解。
这也是他选择研究所的另一个原因,他当时梦想着能在大脑功能修复的研究里找到答案。
然而理想是理想,现实是现实。
许辞君进研究所也有一年多了。递了三次研究提案,三次被否。没经费、没设备、没人手,他在博士阶段初步验证的一点苗头始终搁浅。
这一年多他天天周旋在别人的项目里,跟着做些东拼西凑的子课题。他有时甚至觉得自己对科学最有贡献的时候,居然是替所里在各种饭局上敬酒、寒暄、拉人情。
许辞君在心底叹了一口气,给家里的机器人圆圆发了条消息,自己默默背上背包,跟着霍主任下了楼。
饭局定在一家高档的西餐厅,厅内灯光昏黄柔和,看似低调的装潢里透着格调与奢华。
他被服务员领进包间,屋里已经坐了六七个人。
一桌人中他是最年轻的,其余不是研究所里的中层,就是挂着合作方名头的资深专家。
据说今晚为了新上任的领导接风,许辞君趁着正主还没来,赶紧垫了几口面包。他青少年时期长期吃营养剂,肠胃功能退化得厉害,受不了生冷刺激的食物,也不好空腹饮酒。
过了没几分钟,包间的门再被推开,一个穿着西装、身材高大的男人在下属簇拥下走进来,同桌人纷纷起身迎接。
霍强举杯迎上,率先满脸堆笑地说道:“早就听闻王总是海外回来的高材生,百闻不如一见啊,今后我们研究所就都仰仗您了。”
“霍主任太抬举了。”王权语气谦和地摆了摆手,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世故,不紧不慢地说,“大家是并肩做事的同路人,哪儿谈得上仰仗?”
他说着落了座,目光状似无意地落在了站在霍强身后的许辞君身上。眯了眯眼睛,像是辨认了几秒,忽而轻笑道:“呦,小许老师?”
许辞君端起酒杯,礼貌而疏离地笑了笑:“好久不见,王总。”
“这可真是巧。”王权晃了晃手里的杯子,眼神里带着似笑非笑的打量,“当年要不是你放弃了常春藤的新生名额,还轮不到我呢。依我看,我该向你敬酒才是。”
桌上众人闻言一愣,旋即纷纷露出饶有兴味的笑容,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气氛微妙起来。
许辞君端起杯子将酒一口饮尽,笑容里带着一贯的温和克制:“哪里,以您的能力,成功本来就是必然的,不差这一个机会。”
霍强这才知道原来这新来的领导居然与自己手下的小研究员是旧相识,不禁心头一松,乐了:“哎呦,原来你们认识?”
“算是吧。”王权勾了下嘴角,“我出国前,小许老师还给我补过几节课,每次来我家都背个大书包,可认真了。”
霍强顿时眉开眼笑:“那感情好啊。这样,以后您有什么指示就直接传达给小许,我们所就派小许跟您对接。”
“好啊。”王权淡淡道。
许辞君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他与王权是在某顶尖名校的夏令营认识的,王权本身成绩一般,但家里会运作,简历上挤满了各种课外活动和荣誉奖项。
出国前,许辞君应王权母亲的邀请,给大他四岁的王权上过几周口语课。
王权上课根本不好好听,老对他开一些过界的玩笑,有一次还对他动手动脚。
那时他还不到十五岁,从小也是被父母娇养长大的,第一次遭遇这种事,反应有些过激。
他把事情捅给了王权母亲,没想到那一向温柔的、总告诉他要把这里当成家的女人却忽然变了脸,说他勾引自己的儿子,最后他不仅没拿到补课费,还因此损失了好几家与王家交好的客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