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霜降擀出来的馄饨皮边缘薄,中间略厚,是近乎完美的椭圆形,更难得的是每一张大小相差都不过毫厘。
看着就跟用模子刻印出来似的齐整。
用这样漂亮的皮子包的馅儿自然也是极好的,卞厨娘方才瞅了一眼,是切成细丁的鲜嫩天花蕈、虾仁,还有煎得嫩黄蓬松的鸡蛋碎,馅儿调得香香的,她只闻了一鼻子便觉鲜香扑鼻,知道定是好馅儿。
不同于卞厨娘纯粹的陶醉,林霜降一开始很有些纠结:平菇这样叶大肥厚、滋味鲜美、老实不作妖的好菌菇,怎么就被冠以“天花”这样的名字了呢?
不过他也没什么好的办法,以他一己之力也无法给菌子改名,只能随大流了。
不管名字怎么样,菇还是那个好吃的菇。
因这顿饺子是给全府上下人一同享用,大小厨房几乎能腾出手的人都被召集了过来,围在几张拼起的条案前,热热闹闹地一同包饺子。
宋朝的饺子形状多样,以角形、月牙形、元宝形为主,各人手法不同,包出来的饺子便也千姿百态,圆的、扁的、带花边的……恰如几何图形开会。
林霜降包的饺子是用虎口快速一挤便能成型的那种,圆圆一个胖乎乎的,抱起来速度还快。
常安看着他饺子包得好,自己也跃跃欲试,学着林霜降的样子在皮子上面舀半勺馅儿,放在虎口处用力一挤……结果和林霜降包出来的两模两样,完全是买家秀和卖家秀的区别。
他又试了几次,挤出来的饺子不是瘪塌塌的站不住,就是肚皮鼓胀得几乎要撑破薄皮,露了馅儿。
看着自个儿弄出来的那几个歪瓜裂枣的失败品,常安很识时务地放弃了。
还得是术业有专攻,这样专业的事,还得让专业的林霜降来做。
他还是老老实实地烧火比较好。
人多力量大,没过多久,案板上便堆满了个大滚圆、形态各异的饺子,大锅里的水烧得滚沸,众人七手八脚将饺子倒入锅中。
煮饺子也是门学问,水里略撒点盐,煮出来更筋道,其间需分三次点入凉水,以平复滚沸,如此煮出来的饺子便能内外受热均匀,皮不易破。
不多时,一大锅白白胖胖、肚皮鼓胀的饺子便在水中起伏沉浮,出锅盛在大笊篱里沥水,再分装到一个个大盆中。
瞧见这一锅形态各异的饺子,李修然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林霜降包的。
除了那种捏挤成型的饺子,林霜降还会包另一种样式:两头尖尖如角,中间肚腹滚圆,边缘是一圈细密匀称的面褶,形状很是精巧特别。
李修然从未见过这样的饺子,第一次吃的时候便牢牢记在了心里。
就像他第一次见到林霜降那样。
那时林霜降还是个小不点,像只成了精的糯米团子,明明自个儿也没做几只肉馒头,却还歪头问他吃不吃。
现在也是,眨巴着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问他怎么不吃其他形状的馄饨。
李修然慢条斯理咬了一口嘴里的饺子,回答:“想吃你做的。”
饺子皮薄而韧,一咬开,内里温热鲜美的汤汁便涌了出来。
这馅儿着实鲜美,虾仁与平菇都是鲜物,凑在一起,鲜上加鲜,而且林霜降拌馅时特意未将平菇的水分完全挤干,故而每咬一口就有鲜美清润的汁水溢出。
里面还有嫩黄的鸡蛋碎,不仅丰富了色泽,更增添了一份蓬松柔润的口感。
醋是饺子的灵魂,蘸饺子的醋碟也是林霜降精心调制的:香醋打底,一点点酱油提鲜,半勺香油增香,再放捣得细糯的蒜末,最后点上几滴茱萸红油。
酸香开胃,蘸着饺子吃,能将鲜味激发得更上一层楼。
李修然吃得专注,一不留神,两盘饺子便已见了底——都是林霜降包的。
于是,也想尝尝这“大宋独一份”饺子模样的李承安,在锅里捞了几圈都没寻着,只得悻悻作罢,继续吃往常模样的了。
俗话说“原汤化原食”,吃完饺子,满厨院的人不用招呼,都极自觉地拿起空碗去大锅边舀那煮过饺子的面汤。
饺子煮完,锅盖便一直敞着,叫汤里的热气往外散,已经晾得温热。
喝起来温度正好,入口是浓浓的面香,隐约还能品出些菌菇和虾子的鲜味儿,淡淡的,很好喝。
一时间,院子里尽是捧着汤碗小口啜饮、时不时发出满足喟叹的声音。
夏日的热气都变得幸福安逸起来。
吃完饺子刷完碗,又有好消息传来——宫里的内侍将今年三伏的赐冰送来了。
宋朝的颁冰制度是三伏时节特有的消暑福利,大内为此专门设置“冰井务”机构,负责采冰、藏冰、颁冰各种事宜。
每年冬十二月至次年正月是最佳采冰期,河水冻得瓷实,官家会遣出专门的采冰人,在皇家园林或划定的河湖上动工,为求个顺遂平安,开冰前还得摆起香案,祭祀那位掌管天寒地冻的司寒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