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儿还没能拐上那条宽阔的山道,他便先看到两辆马车一前一后从山上下来。
身披大氅的李玄寂策马跟在前一辆马车的旁边,面容平静,看不出是何种情绪。
杜修仁握着缰绳的手无声地收紧。
虽戴着手衣,可手指与骨节仍是冰凉的,攥紧时,有一种血管崩裂的轻微疼痛。
好像又来晚了一步。
他心中滋味复杂,僵硬地在马上坐了片刻,到底还是忍住冲上前去的欲望,往后退了几步,让到山门外的石像之后。
马车在山门处略停了停,很快从他面前驶过,不一会儿便消失在视线中。
杜修仁收回视线,没有选择离开,而是继续沿着原来的方向,往寺中行去。
马车调转方向,很快沿着山道重新回到山下,李玄寂掀开车帘,示意鹊枝去另一辆车上,自己则大步踏入车中,在伽罗的身边坐下。
马车再度缓缓前行,李玄寂温柔地看着伽罗,问:“她都对你说了?”
“她”自然是指菩音,所以,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伽罗没回答,只是掀起眼皮看着他,然后,无声地伸出双臂,重新投入他的怀中。
“王叔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李玄寂的大氅已经脱去,抖了满身的雪花在脚边,此刻已迅速化作水痕,洇开在脚下的绒毯中。
他伸手搂住她的后背,在她肩头揉了揉,又轻轻抚过她的鬓角。
“七年前。你设计让魏昭仪失宠后,我便留了心眼,过了那年年关,亲自找到她,问明内情。”
魏昭仪那时失了宠,在宫中过得极其艰难,好容易有李玄寂这样掌着实权的人物愿意与她私下有来往,她自然要抓住机会。
她心中藏着的那些秘密,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说的,那是天子的肮脏私隐,若不小心泄露给不该泄露的人,恐怕要丢了性命。
也只有晋王那样的身份,才能担得住这个秘密。
“难怪她说,这些年都是因为有王叔在,她才能安稳度日到如今。”
李玄寂坦白道:“当初为了让她说实话,我答应过她,以后保她安然无虞。”
他的指尖摸到一片濡湿,那是雪花落在发丝间融化成的水珠。
他自袖口摸出丝帕,在她发间轻轻擦拭。
藕荷色的帕面,一只绯色蛱蝶从伽罗的眼前掠过。
她认了出来,这是她的帕子,数月前,正好到了李玄寂的手中,他竟然还带在身边。
她心尖颤了颤,轻声问:“王叔今日为何来昭仁寺?是……因为知晓我要来吗?”
干燥的帕子被擦得半湿,李玄寂将其重新收回袖中,道:“你昨日让人送到昭仁寺的帖子,今日上半晌有人给我报了信儿,我便来了。”
“为什么一直不愿意告诉我真相?”
他顿了顿,原本淡然而温和的面容间浮现一丝复杂的黯然。
“因为不想让你伤心,人已经不在了,再伤不到你,何必还要留下痛苦。”
伽罗的眼中迅速积聚一层水雾,一扭头,面容倔强地看着他:“那你怎么办?”
他笑了笑,柔声道:“我不要紧。”
伽罗哽咽一声,终于再也控制不住,颤抖着哭出了声。
第77章同寝
“傻孩子,哭什么?这会儿可再没帕子替你擦脸了。”李玄寂无奈地叹了口气,轻拍她的后背,像哄孩子一般,柔声哄着。
可是伽罗的眼泪一点也没有要停止的迹象,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整个人都抽噎着颤抖起来。
李玄寂心疼极了,抬手接了几滴坠落下来的滚烫泪滴,一时竟有些束手无策。
他从来都是镇定淡然的样子,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显山露水,可看着她那一串串断线珠子似的眼泪,面上却浮现出焦急的神色。
“别哭别哭,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
伽罗抬起朦胧的泪眼看着他,不满地抿唇,用浓浓的鼻音质问:“我就是想哭,王叔难道心疼衣裳,怕被我弄脏了?”
李玄寂听着她孩子气的话,哭笑不得,心里却暂感宽慰,于是干脆直接抬起衣袖摸了摸,将干燥的那一块蹭到她的脸颊上,将她横流的涕泪统统擦净。
“不心疼,一点儿也不心疼,衣裳算什么?这世上没有比月奴更重要的人。”
伽罗这才笑了一声,抽抽鼻子,重新抱着他的腰,将脸埋入他的怀中。
她像一只闹腾过后终于精疲力尽,餍足地趴到主人胸前的小猫,不但双臂张开,双腿也自然而然地分开,跨到他的腰间。
“这还差不多……”
李玄寂摸摸她的发鬓,也跟着轻笑一声,见她不再哭了,才说:“一会儿跟王叔回府,好不好?”
他们坐的这辆是晋王府的马车,没有特别吩咐,车夫自然只往晋王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