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自已的小臂送到她的唇边。
“阿姊,你咬我吧。”
伽罗喘着气,泪盈盈地看着他,在疼痛再次来袭时,用力咬下。
淡淡的血气自唇齿间渗出来,渐渐麻痹了她的思绪。
她想起了草原上的野狼,在夜深人静时,会悄然靠近,瞄准猎物,然后将其逼至绝境,最后一口咬住猎物的脖颈。
满口鲜血。
可她不在草原上,而是在水中的乌篷小船中。
有夜风从帘子的缝隙间钻来,摇晃的烛火噗呲熄灭,留下一缕青烟,眼前骤然黑了。
伽罗觉得自己已与身下的小舟融为一体,在水流中无所依托,只能牢牢抓住眼前的少年。
小沙洲边,杜修仁出神地望着眼前雾蒙蒙的水面。
他记得这个地方,这个宫廷中隐秘的一角。
就是在这里,他看见伽罗使着诡计,拿话激那位魏昭仪,然后,在天子靠近之际,纵身一跃,落入池中。
她真的很大胆。
看起来那么瘦小、那么胆怯,仿佛他稍一皱眉,便能将她吓出病来。
可面对又深又冷的九洲池,她竟就那样跳了进去。
那是拿自己的性命在赌,来自北方草原的她根本不可能会凫水。
想起那时的情景,他心中一阵复杂。
他记得自己在那时便暗暗想过,只有一次,就那一次,对她的所做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后她若再犯,他绝不会再纵容。
可是,八年过去,他不知原谅、纵容了她多少次,今日,她故技重施,他不但仍旧没有揭穿她心计狡猾的真面目,甚至还十分担心她的安危。
此处没有灯,四下黑漆漆一片,他孤身站在黑暗中,远远望着只亮着黯淡灯光的清辉殿,一时甚至又有股冲动,想即刻过去找她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深深的迷雾中,有一道沉沉的黑影,浮在平静的水面上,用极缓的速度飘荡着。
那是一只乌篷小船,船上看不见人影,仿佛只是一只在渡口忘了抛锚的孤舟,乘着夜风与流水,在浩然的九洲池中自由漂浮。
可是,那小船时不时地摇晃,在平静的水波中,仿佛一阵阵轻颤。
里面有人。
杜修仁不由多看了一眼。
紫微宫中水系发达,陶光园内有东西渠横穿而过,西隔城中则有偌大的九洲池,两者皆由暗渠勾连着通往宫城南面的洛水,平日宫中有宴时,用上画舫游船的机会也不在少数。
可今夜,他并不曾听有谁要也游九洲池,便是要用船,也该是宽敞明亮的画舫,那才能观赏宫廷景致,这般躲在小船里,多少让人疑心。
他不禁又往水边走近些,侧耳倾听,想听听船中是否有人说话。
然而,到底隔了不短的距离,船半隐在白雾中,只隐隐听到木头咯吱磕碰的声响,还有夹杂在水流声中的,一道极轻的尖细嗓音。
杜修仁甚至疑心自己听错了。
然而,片刻后,北面的渡口处悄然驶来另一只小船,两名内侍打扮的人分立头尾,一个撑篙,另一个用绳套套住乌篷船。
乌篷船就这样被牵引着,往北面的渡口驶去。
渡口处点了两盏灯,杜修仁看不真切,只能辨出有几名内侍模样的人等在那儿。
很快,乌篷船靠岸停下,几名内侍连忙上前,掀起竹帘。
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从蓬中步出。
内侍手中提着的灯恰好照出那人的面容。
这一次,杜修仁看清楚了——那是已离席许久的李璟。
他不是一个人,他的怀中还横抱着一个女人。
女人身上盖着一件披风,两条光裸的胳膊自披风下钻出,环绕在李璟的脖颈间。她背对着沙洲的方向,长长的发丝散落下来,看不见面容。
李璟两步上岸,低头望着怀中的女人,不知是不是低头说了什么,他忽而微微俯身。
两人面庞交叠,似乎吻在了一处,很快又分开。
马车停在渡口边,李璟带着怀中的女人大步上前,很快消失在夜幕之中。
天似乎又冷了几分。
杜修仁僵立在沙洲边,久久不能回神。
他认得那一头长发,在灯光照过时,泛着一层深褐的光泽,才从发髻中解脱出来,还带着柔顺自然的卷曲弧度。
某个一直藏在心中,不敢面对的猜测,在这一刻似乎得到了印证。
那是伽罗。
夜风吹过,他感到自己从高处忽然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