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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我够爱自己的(2 / 2)

她换了一根棉签,继续擦。动作很轻,很慢,像怕弄疼他。

季屿川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垂下来的睫毛,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她专注的、认真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这一刻很不真实,像是假的,像他做过的某一个很好的梦,醒来就会碎的那种。

“好了。”林浅把最后一个创可贴按在他嘴角,收回手。

棉签和沾了血的纸巾堆在茶几上,药箱还开着,碘伏的盖子拧在一边。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最后一缕夕阳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

季屿川低着头,看着茶几上那些东西,没有说话。

林浅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她看了他一眼,又一眼。

他的侧脸对着她,嘴角贴着创可贴,额角青了一块,校服袖子上的那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肤,有一道红痕。

他的睫毛垂着,遮住了那双总是亮亮的眼睛,整个人缩在沙发上,像一只受了伤之后把自己藏起来的动物。

她忽然发现,她对季屿川几乎一无所知。

她知道他会打架,知道他是校霸,知道他会笑嘻嘻地递给她豆浆,知道他会抢走她的扫帚说“你回去吧”,知道他在奶茶店打工,自己打工养活自己。

可她不知道那些事的背后是什么,不知道他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不知道他是怎么把那些苦的、涩的、让人想哭的事情,都变成了脸上那个笑着的样子。

她想知道。

“季屿川。”

他抬起头。

“今天那些人说的话,”林浅开口,声音很轻,“我听见了。”

季屿川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攥住了膝盖上的校服布料。

“那些话……”他说,声音有点涩,“不是真的。”

林浅看着他。

“他们胡说的。”他说,“你别信。”

林浅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就那样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对上她的目光时开始躲闪,先是看向茶几,又看向窗户,又看向地板,每一处都看了一眼,每一处都停不了一秒。

他在躲,躲她。

“季屿川。”她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他不得不看她。

“你还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吗?”林浅说,“我们是彼此的树洞。”

季屿川愣了一下。

“你说你准备好了。”林浅说,“现在该我了。我也准备好了。”

她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你是我的树洞。”她说,“我也是你的。”

季屿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认真,有一种他不敢确定的东西。那东西很暖,很软,像一只手伸过来,等着他握住。

他握住它。

“那是我很小的时候,”季屿川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我爸我妈,是九岁那年走的。车祸,大货车,当场就没救回来。”

他说得很慢,一句话和下一句话之间隔着很长的停顿。

那些停顿里,他好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说错,又好像在确认自己能不能继续说下去。

“后来我就住到姑妈家了。姑妈对我挺好的,给我吃,给我穿,供我上学。但那不是我的家,你知道吧?就是……住是可以住,但那个地方不是你的。你坐在那里吃饭,旁边是他们一家四口,你觉得自己像个客人。”

“我姑父人不坏,但也不亲。两个表弟,小的那个还行,大的那个……总觉得我碍事。我不怪他们,真的。姑妈能收留我已经很好了,我没什么可抱怨的。”他顿了顿,“可有时候,过年的时候,大家一起吃饭,他们聊他们家里的事,聊小时候的事,我插不上嘴。我就坐在那儿,一直笑。”

“笑什么?”林浅问。

季屿川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不是装给别人看的,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带着一点苦涩的笑。

“笑就不那么难受了。”他说,“你笑的时候,别人觉得你没事,你自己也觉得你没事。骗着骗着,就信了。”

林浅看着他,心里那股酸涩的感觉更浓了。

她想起平时在学校里见到的季屿川,那个总是笑着的、吊儿郎当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季屿川。

原来那些笑,不是因为他真的开心,是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看见他不开心。

“那后来呢?”她问。

“后来就长大了。”季屿川说,“长大就好了。自己能挣钱了,不用全靠姑妈了。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买什么买什么。”他说着,语气轻松了一点,像是在说一件好事,可林浅听得出来,那些轻松是说给她听的,是为了让她不要觉得他太惨。

“你一个人扛过来的?”林浅问。

季屿川愣了一下,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不是要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之后自然泛起来的湿润。

“算是吧。”他说。

“你怎么扛过来的?”林浅问,“一个人,那么小,什么都没有,你不会觉得撑不住吗?”

季屿川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细细的白线。

林浅没有催他,就那样等着。

“我也不知道。”季屿川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就是……一天一天过。有些日子很难,早上不想起床,觉得起来了又要面对那么多事情,没意思。但后来我想,我爸妈要是还在,他们不想看到我那样。他们生我下来,不是让我来受苦的。”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躲闪和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平静的、很坚定的光。

“林浅,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同情我。”他说,“我不需要同情。我需要的东西,我自己能挣。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问了我,我就跟你说。因为你说你是我的树洞,树洞不需要同情我,树洞只需要听着就行。”

林浅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我没有同情你。”她说,“我只是……有点心疼。”

季屿川愣了一下,耳朵悄悄地又红了。

“你不用心疼我。”他说,声音有点涩,“我真的挺好的。我有手有脚,能干活能挣钱,没人管我我也不怕。我不需要谁来爱我,我够爱自己的。”他说完,笑了一下,露出那颗虎牙。

这一次的笑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是从心里漾出来的,带着一种释然的、轻松的、好像什么都能扛过去的力量。

“我不需要谁来爱我,我够爱自己的。”

林浅愣住了。

这句话在她心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她自己也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她一直觉得,她需要一个谁来爱她,许琛也好,季屿川也好,随便谁,只要有人愿意喜欢她,她就不会那么孤单,不会那么难过,不会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多余的。

可现在季屿川告诉她,不需要。

她不需要谁来爱她。她需要自己爱自己。

这个念头像个种子一样,在她的心里生了根。

她说不出那种感觉,像是一直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有人点了一盏灯。不是特别亮,但够她看清前面的路。

“季屿川。”她说。

“嗯?”

“你很厉害。”

季屿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哪儿厉害了?”

“哪里都厉害。”林浅说。

季屿川的脸红了,红得很彻底,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他低下头,假装在看茶几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棉签和纸巾。

林浅看着他红红的耳朵,忽然笑了。

她想,原来一个人可以这样,经历了那么多不好的事情,还是可以笑着,还是可以对别人好,还是可以说出“我够爱自己的”这种话。

她想变成那样的人。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照在两个人身上。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

药箱还敞着,碘伏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混着两个人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