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丁莹终于认出她来:“你是……玳玳?”
女子点头。
玳玳的样貌变化非常大,瘦了很多,脸型和气质也都变了,不过丁莹仍旧庆幸于故人重逢:“左仆射被俘以后,便没了你的踪迹。我一直担心你是不是在乱军中遭遇不测?幸好今日又遇见你。只是你既平安无事,为何不来寻我们?”
玳玳低头看着脚尖,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奴婢有负主君,无颜面对旧识。”
“她的冤屈与你无关,”丁莹劝慰,“何况你这两年潜伏在左仆射身边,为我们送来不少消息,早就抵消了所有的过错。若你愿意,可以搬来我家,将来也能有个照应。”
玳玳正是将叛军消息源源不断传给丁莹的人。
丁莹并不清楚玳玳离开谢府后的经历。她只记得有一日下朝路上,忽然有人冲出来拦下她的马。那个人正是玳玳。其时谢妍新逝不久,玳玳脸上满是风霜之色,衣衫亦沾染尘土,足上的鞋袜更有不少破损。丁莹猜测她是听闻谢妍死讯后匆忙赶来。玳玳什么也没说,只是伏在地上,朝她重重磕了一个头,旋即决绝地起身离开。丁莹试图叫住她,可是玳玳没有回头。
数月以后,丁莹接到一封密信,虽然笔迹凌乱,词句支离,还有不少错字,却交待了叛军的许多动向。信函出自玳玳之手。丁莹不知道她究竟用了什么方法、付出了什么代价,才取得左仆射的信任。也是直到那日,丁莹才意识到,原来玳玳是识字的。
也是由于玳玳的穿针引线,让左仆射误以为宜安县主兵变事泄,向光王告密,令光王匆忙斩杀亲姊,促成了叛军的分裂。
“奴婢……想留在这里……”玳玳轻声回答。
丁莹有些不解。
“尼师们允许奴婢在此带发修行,”玳玳解释,“虽说已不是原来的模样,可毕竟是主君生前居住的地方,奴婢还是想守着这里。平日奴婢帮寺里做些杂活,闲来便修习佛法。每日奴婢都会在佛前为主君祈福,祝愿她早登极乐。”
丁莹明白了。她没有再劝,只是轻轻握住玳玳的手,柔声交待:“白芨在我家。她很挂念你。你有空的时候,可以找她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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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归家后,丁莹将玳玳的下落告诉了白芨。
白芨毕竟与玳玳相处多年,玳玳失踪以后,她一直十分忧心。如今得知玳玳平安,白芨欣喜不已,连声念佛。她原想再打听几句玳玳的近况,却在抬头时发现丁莹神思不属地望着窗外。
“员外有心事?”白芨小心问询。
丁莹回过神,对白芨笑笑:“没什么。”她顿了顿,才又轻声说,“下次旬休,我想去山上那处别业看看……”
谢妍将山中的别业留给了丁莹,但丁莹这两年很少去那里。只有每年田假时,她会撇下家人,到那边住上几日。可是眼下离田假还有好几个月,丁莹却忽然提出前去的要求,不免令白芨意外。不过片刻之后,她便收起惊讶之色,平静地点头应道:“我明日就让人过去收拾。”
这两年来,丁莹忙于朝堂之事,鲜有时间顾及谢妍留下的宅院与田产,一直托付白芨代管。白芨细心稳妥,将这几处地方打理得井井有条。旬休之前,她又特意令人修整一番,不但将院中的枯枝落叶都清扫干净,就连窗沿缝隙也细细擦过一遍。丁莹抵达时,只见屋舍、庭园纤尘不染,一草一木都维护得十分精心,俨然还是旧时模样。
刚定情那阵,谢妍曾经和她约定,每年田假都来这里过。可惜中间有几年她在阳翟县任职,两人又分开过一段时间,满打满算,她们也就一起来过三四回。她想谢妍特意将此处留给她,或许是希望她不忘旧约,所以每年田假都来住上几日。
白芨小心留意着丁莹的反应。
虽然这两年里,丁莹并不经常提及谢妍,但白芨并不认为她已忘却前尘——真要忘了,又怎么会心心念念为谢妍平反昭雪?只怕正是用情太深,稍一触及便痛彻心肺,才会两年来刻意回避与谢妍有关的事物。故而此番丁莹一反常态探访别业,让她有些担心。
好在丁莹看来甚是平静,只在庭中站了一阵,便已回过身。
白芨见她望向身后的房舍,连忙上前询问:“员外可是想休息一会儿?”
丁莹摇摇头,低声问了一句:“她的物品都还在原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