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觉得我可能不适合相夫教子。”丁莹说完,又悄悄看了谢妍一眼。如果说原先还只是怀疑,自从她认识了谢妍,就成了确定。
谢妍并没察觉丁莹的细微心思。她为这酒已经克制了很长时间。酒刚斟上,她便抢着饮了一口,然后才笑着道:“说来也奇,除了李如惠和袁令仪这种登第前就已经成婚的,或是王瑗这样刚及第就嫁人的,女官里但凡做过几年官的,大多不愿婚配。”
“已经试过雄飞,”郑锦云微笑道,“谁还甘愿雌伏?”
丁莹赞同地点了点头。虽然父亲早亡令她不得不支撑家业,可她也因此得到了比寻常女子更多与外界接触的机会。见识过了外面的广阔,逼仄的内宅就让人格外难以忍受。
说话间,谢妍的酒杯已经见底。丁莹发现,立刻体贴地替她满上。
谢妍看了她一眼,似有赞许之意。丁莹心里泛起丝丝甜意,回以一笑。
“可是女官们都不成婚,”收回目光后,谢妍又把玩着酒盏说,“恐怕外面会有不少风言风语。”
“确实不少。”郑锦云轻叹。
已经有人议论女官们是不是不太正常了。
“令尊可也让你尽快成婚?”谢妍问。
“家父倒是不曾逼迫,”郑锦云摇头道,“祖父也让我不必急在一时,可是祖母已经发话,说我年纪不小,不能再等了。”
“要不然你们就物色物色合适的人,”谢妍沉吟,“最好读过点书,你们瞧着顺眼,通情达理又还是白身,性子再柔弱一点就更好了。”
“这是为何?”郑锦云问。
“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呀,”谢妍笑嘻嘻地说,“你就问他,考取进士为的是什么?难道不是为了封妻荫子,功名利禄?可进士及第是千难万难,等他考上,都不知什么年月了。考上后还不能马上做官,还得守选,耗上一辈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出了选门。但你们不同。比如你郑雯华已是监察御史,用不了几年就能登上高位。他和你结亲,封妻多半是没指望了,但荫子几乎是可以确定的,将来他说不定还能有诰封。与其自己寒窗苦读,是不是在家相妻教子更合适些?”
谢妍有时会用玩笑的语气说一些半真半假的话,起初郑锦云不太确定谢妍这番话是说笑还是认真的。但她低头思考一阵,觉得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行,点头道:“可以一试。”
丁莹却觉得谢妍说的很可能就是她真实的想法。当初在谢妍的别业里,她听谢妍的朋友提过一个叫王同茂的仰慕者。那时谢妍对他的态度与她今日所言一脉相承。不过丁莹这一年多从未听人提及王同茂的消息,想来他并未答应。但她忍不住想,如果王同茂答应入赘,谢妍是不是真的会选择他?且谢妍才三十多岁,还很年轻,仍有婚配的可能。即便王同茂不合适,也不代表将来不会有其他人选。若真有那一日,自己能不能坦然面对,会不会真心实意地为恩师高兴?丁莹对此并不太确定。
郑锦云还在当值,不便久留,饮过几杯就要告辞。谢妍和丁莹都起身相送。郑锦云一边请她们留步一边打开门,然后“呀”了一声:“下雪了。”
丁莹和谢妍看向门外,天上果然飘起了雪花。三人站在门口,默默仰头看雪。这场雪来得甚急,开始还只是盐粒大小,很快就变成绵密一片,好似纷扬的鸟羽。
丁莹伸手,接住一片落雪,轻声感叹:“这是瑞雪啊。”
郑锦云笑着点头,又说:“乱琼碎玉,正合作诗。”
两人一同望向谢妍。论诗才,谢妍是她们中最好的一个,年纪也最长。若要吟诗,理应由她起头。可谢妍并未像她们一样诗兴大发。她只是满意地看着这漫天飞雪,一脸松快地说:“可算下雪了,明早不用大朝了。”
作者有话说:
里程碑的一章,五千字更新送上
第31章新岁(1)
元日本有大朝,可除夕夜里天降大雪,皇帝便按惯例,免去了这日的大朝会。
岁首朝集的规模远胜常朝,不但要陈设诸般仪仗,皇帝也得换上最为隆重的冠服,在正殿受群臣进贺、万国朝贡,还要颁布政令,赦过宥罪、除旧布新。众臣这日入朝亦不能再穿平日的简便袍服,而是要着正式公服。单单是朝服累缀也就罢了,朝贺的礼仪还极为繁琐。但凡身子弱点,走完这一整套仪式,必定筋疲力尽。谢妍虽非体虚之人,却也觉得有点吃不消,每年都会盼望下场大雪,好免去这苦差。昨夜这场雪,可说是天遂人愿。
元日之后仍有几天假期。大朝既然免去,谢妍和丁莹得以在清晨归家,算是多得了半日闲暇。
大雪刚过,道路难免泥泞。谢妍知道丁莹骑行经验尚浅,不放心她独自骑马,分别前特意安排了一个人跟着她,让他确定丁莹平安返回宅中再离开。她自己则在到家以后先补了一觉。等她醒来,窗外已是一片明亮天光。
她静静躺了一阵,忽然坐了起来。外间有人听到动静,走进来问:“主君醒了?”
是白芨。
谢妍应了一声,随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午正刚过,”白芨笑吟吟地回答,“已经有人来送春盘和岁酒了,帖子我都放在书案上了。”
每年元日,谢妍府中都会收到无数年礼。她没太在意,漫不经心地点了下头就掀开锦被,站起来向门边走去。白芨怕她着凉,慌忙取来一件裘衣,披在她身上。谢妍推开门,往庭园里环顾片刻,露出笑容:“果然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