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原来是种植在园中的一株红梅已经绽放。风雪后的庭院一片白净,星点的红色梅花点缀其中,格外醒目。
谢妍正要去往庭中,却被白芨拦下。她叫人取来罗袜、木屐,盯着谢妍穿好,才许她出去。白芨还担心雪地湿滑,又回头叫玳玳跟着她,自己则继续指挥侍女们准备稍后要用的盥洗、梳妆之物。
谢妍缓步行至院中,围着梅树转了几圈,看中一根曲折优美的枝干,命玳玳取来花剪。她亲手将梅枝剪下,吩咐道:“将这梅枝送到王尚书宅中,交给丁正字。”
玳玳打量她手上的梅枝,嘀咕道:“大老远的单送一枝花,算是怎么个说法?”
谢妍听见,微微侧头:“说法么……让她记得来贺年?”
“啊?”玳玳睁大了眼睛。别人上门贺年是心意,哪有主动叫人来贺的道理?
谢妍看着她呆呆的表情,展颜一笑:“和你说笑呢。”她低头想了想,才又正经开口,“送去以后,就说是我的口信,雪后路滑难行,叫她不必过来。聊赠红梅一枝,谢她昨日相伴。”
丁莹向来守礼,昨天李如惠又特意送信提醒,以她的性子,必定会来向自己贺年。她隐约记得丁莹是南方人,怕是到现在都还没适应京中气候。天寒地冻的,她骑术又不精,万一路上摔了、伤了,可怎么办?安全起见,还是别让她来了。
玳玳听这话还算像样,终于接了梅枝,安排府内一名家仆送至丁莹的居所。
此时丁莹已经梳洗完毕,正和豆蔻准备要带去谢府的年礼。听到谢妍遣了人过来,她急忙到屋外迎接。看见谢妍送的梅花,她已是眼睛一亮。听完家仆带来的口信,又得知这梅枝乃是谢妍亲手剪下,她更是欣喜不已,接过梅枝后便连声叫豆蔻去取器皿插花。可豆蔻拿来的坛坛罐罐,她都不甚满意,最后亲自挑了一个白色瓷瓶,装上清水,将梅枝放了进去,置于自己书案之上。
安置好了梅枝,她又返身出外,客气地请那名谢府家仆进来烤火,还命豆蔻拿几样小食和屠苏酒招待。她自己则快速将给谢妍的年礼打包好,亲自送到那家仆手上,请他带给谢妍。家仆一口答应。丁莹便又进内室,取了五百钱打赏给他。
“这太多了。”家仆受宠若惊。
丁莹态度温和,却很坚持:“元日岁首,还要劳烦你雪路奔波,实在过意不去。只是我一点心意,万请收下。”
家仆却不过,终于收了,但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殷勤地问道:“正字可还有其他东西要送?可让仆一并带去。”
他的意思是可以替丁莹多跑几次腿做为回报,可丁莹听了,想的却是谢妍送梅之举堪称风雅。与之相比,自己准备的年礼就显得太过平庸了。沉思片刻后,她走进书室,在年帖之外又写了一首答谢诗。她将谢诗折好,正要出去,目光却又落在了安静盛放的红梅上。清淡幽远的梅香浮动流转,沁人心脾。她嗅着这梅花香气,觉得即便加上一首诗仍不足以表达谢意。她出来环顾自居的院落。这个时节的小院,除了一株青翠小松,再无可观之物。
丁莹便去折了一段松枝,将上面的积雪抖落,擦拭干净,再将那首谢诗用红色丝带绑于枝上,交给那名家仆:“请将此物送与恩师。”
家仆接了,带着年礼回到谢府。此时谢妍刚送走了一批宾客,正与白芨坐在廊下偷闲赏花。听到家仆回转,她便将他叫过去,亲自问了几句丁莹那边的情况。家仆一一答了,又向她呈上了丁莹送的年礼。丁莹准备的也不过是五辛盘、椒柏酒等年节常用之物,并不出奇,倒是那段有点怪模怪样的松枝引起了谢妍的注意。
她并未马上拆阅丁莹的谢诗,而是神情愉悦地把松枝拿在手里看了好一阵,转头吩咐白芨额外拿一缗钱赏给这仆从。
家仆又惊又喜。他这日不过奉命跑了一次腿,竟得了这么多赏钱,加上丁莹给的五百钱,无异于一笔横财。白芨听命起身,让他随自己领赏。
两人走后,廊下只余谢妍一人。她再度看向手中松枝。自己送梅花,丁莹便回以松木,虽是有些一板一眼,却也不失可爱。
谢妍将松枝把玩良久,终于解开枝上的红丝,取下了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笺。读完那首一本正经的谢诗,一声低笑自她唇边溢出:“傻不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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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元日到上元节前的半个月,官署都没什么大事,算得上清闲。虽然谢妍交待不必贺年,待到隔日天气放晴、冰雪消融,丁莹还是去了一趟谢府。那次伴值之后,谢妍对她亲近不少。丁莹也觉得自己不那么害怕接近谢妍了,这次便没有拒绝她留饭的邀请。
谢府招待的饭食不算奢靡,胜在食材新鲜,且烹制的方式得宜,甚是可口,何况还有谢妍相陪。丁莹觉得这是她近日吃过最为满意的一餐。饭后她还随谢妍在庭园中漫步,见到了那株盛开的梅树。
谢妍这日穿着红色胡服。她立于树下,身上红衣与盛放的梅花相映,十分悦目,尤其是谢妍拈花,对她回眸一笑的模样,深深刻在了丁莹的脑海中,久久不散。
因除夕伴值而建立的情谊在假日以后也没有中断。之后谢妍再来秘书省,都会特意关照丁莹几句。两三次后,众人便都知道谢少监对丁莹格外看重。不过丁莹本为谢妍门生,还是她亲点的状元,诸人也不以为异。丁莹自己对现状也很满意,既能接近谢妍,又不至密切到引起谢妍或者旁人的疑虑,是最合适的距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