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自己来到这里做义工开始,大概一个月会看见她一次,她好像永远处在静默时刻,从不祷告也从不忏悔,不与人交谈也不领取圣餐。
后来突然就看不见她了。
传道员在这里呆了五年,即使三年未见,他依然能认出这位像被遗忘石雕般的女人。
他看见女人忽然抬了抬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没什么,不过是普通穹顶,永远宁静,祥和。
单桠盯着碧色天幕,雨水像是从天穹爆开的窟窿里直接倒灌,砸在皮肤上的触感冰冷又仿有千斤重。
筒子楼外的墙上因为雨水冲洗而更加肮脏,逼仄的甬道令人喘不上气。
门大开着,与屋内瘫在地上还在抽动的中年人相比,看起来更为年轻的一男一女站在门外。
扑面而来的霉湿味染上了血腥,伴随着熟悉的劣质烟草中,单桠抓住了苏青也的手腕。
她的表情也不太好,却并不是被眼前血淋淋的场面吓到。
是她心中的恶鬼,是她站在岔路口里。
抉择啊抉择。
迟早的啊,一定会有这样一次选择的。
但这也太突然了,突然到让人无从思考。
“混……混,#*^死小子……”
苏青也的帽檐下,是淤青过后开始肿胀的颧骨,单桠的手刚好握在他的伤口上。
挺疼的。
她也不像表现出来的这样镇定吧。
谩骂声不如先前中气十足,也不如隔三差五打在身上各色的物品或者拳头那样重。
“……过来……你,你是我儿子!!!!”
两人手牵手站着,始终没有跨过那条线。
门内。
苏青也那个五毒俱全,干什么什么不行打儿子第一名的基因学父亲,正倒在血泊里,血正从他的脑袋里流出来。
他身体不自然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嗬……嗬嗬……如同破风箱般的可怕声响。
饶是如此仍在骂骂咧咧,血红的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暴怒与不可置信。
酒瓶碎裂在一旁,刺鼻的酒精味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生理性失禁臭味,弥漫在小小的空间里。
门外。
风好大,雨线变成珠子全都落在两人身上。
喘息声被冻住了,苏青也站在单桠左边挡着雨,浑身都湿透了。
救,还是不救?
苏青也麻木地看着地上眼神要开始涣散的男人,这似乎不是个困难的选择题。
被殴打辱骂,追债者堵门,被逼死的母亲,幼童绝望哭泣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上。
恐惧几乎成为日复一日困境里的本能。
……是他自作孽啊。
所以关别人什么事?
连门都没关,又偏偏是个暴雨天,只要路过上楼的人都能看到,为什么没人救他?
而自己本就要走的,也是时候该走了。
苏青也闭了闭眼。
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抬手。
“也!”
单桠猛地收紧握着他冰冷颤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声音压得很低,可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绝。
“你……”
苏青也莞尔:“我只是想牵着你。”
我只是……想牵着你。
他反手紧紧攥住单桠的掌心,用力到指节泛白。
单桠愣怔般看着他重新与自己交握的手。
“走!”
苏青也从喉咙里挤出这一个字,却不像想象中嘶哑不成样子的那般,好像很清晰,也很果决。
记不清了。
记忆随着时间的长河缓缓流逝。
单桠盯着穹顶。
一秒,两秒……
她眨了下眼睛,挤掉这种眩晕感。
雨越下越大了。
决定做好了。
下一秒,两人就如同惊弓之鸟猛地转身,毫不犹豫地冲令人窒息的廊道,奔向筒子楼外,仿佛今天就要洗刷一切罪恶的暴雨。
吱———
那扇门在两人身后晃啊晃。
———砰。
房门被风卷上,关掉那个男人微弱的生机,和他不再骂骂咧咧闭上的嘴。
雨水瞬间将他们浇透,脚下积水飞溅冰冷刺骨,两旁低矮的屋檐下水如瀑布般倾泻,苏青也抓住单桠的手,两人在空无一人,被暴雨吞噬的破旧巷弄里疯狂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