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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2 / 2)

凌晨时分她坐起来,就着窗外的月光在日记本上写下第一行:

“11月3日,晴抵达这里很干,灰尘吸走了所有声音,包括我的。”

安楚歆被分配教数学和全校的美术。教室里没有多媒体,黑板坑洼不平,粉笔时常断掉。孩子们的眼神里有好奇、畏惧、也有过早见识生活艰辛的麻木。

她试图带来城市的方法:分组讨论、诗歌朗诵、鼓励他们画出“梦想”。回应她的大多是沉默和不知所措。一个叫卓玛的女孩在她的鼓励下画了一幅“我的家”:歪斜的房子,门口站着小小的父母,天空是暗灰色的。她试图表扬她用色大胆,卓玛却低下头用生硬的汉语说:“老师,我家没颜色。山是灰的,天是灰的,衣服…也是灰的。”

她的先进教育理念第一次撞上了现实底色。

生活上的不适更具体。干燥的气候让她的嘴唇裂口,饮食单一导致开始轻微胃痛。最让她无措的是孤独,其他几位本地老师对她客气但疏远,下班后各自回家,留给她一整个校园无边无际的寂静。

她开始用体力劳动对抗这种寂静,主动去挑水,帮食堂劈柴,甚至学着修补破损的课桌椅,木刺扎进她的手指,水泡磨破,变成新的茧。她做着这些仿佛□□的疲惫可以抵消心里的空洞。

学生央宗连续三天没来上学,据说家里不让读了,安楚歆走了两小时山路找到那个只有三间土坯房的家。央宗的父亲蹲在门口抽着自制的土烟,母亲在喂猪,对安楚歆的到来反应漠然。

“女娃,认识几个字就行了。家里活多,弟弟还小。”父亲的话没有任何转换余地。

安楚歆试图讲道理,讲知识改变命运,讲央宗多么聪明。回应她的是长久的沉默和央宗躲在门后那双含泪却不敢流出来的眼睛。

回程的山路上下起了冷雨,她没有伞,浑身湿透,鞋上沾满泥泞。雨水混着泪水流下来,她甚至分不清哪个更多。她想起自己曾对程苏桐说:“我能做的只是陪着你,直到你自己找到想活下去的理由。”

可现在呢?她连让一个女孩回到课堂的能力都没有,她那些关于教育、关于未来的理念在这里贫瘠的现实面前变得苍白可笑。

她救不了央宗,就像她当年未必真的“救”了程苏桐一样,这个想法敲碎了她支教初期那点不自觉的“救世主”心态。

那天晚上她发起了低烧。蜷缩在冰冷的被子里,她拿出程苏桐寄来的第一张明信片。上面画着一片银杏叶,字迹平静:“看见:落叶像时间碎片,而我在学习拼凑自己。”

安楚歆看着那行字忽然意识到:程苏桐在遥远的城市里学着拼凑她被疾病和穿越打碎的自我;而她在这里,也在被这片土地打碎她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和骄傲,然后学习用这里的泥土,重新整合出一个更坚硬的自己。

她在日记里写道:

“11月24日,雨。走了两小时山路,没能带回一个学生,雨很冷。我发现我来时带的东西很多在这里用不上,无论是教学方法还是我自以为是的‘帮助’。

也许首先要学的不是给予,是要先清空。

第二年秋。

程苏桐这次考上了和前世不同的大学,好在专业还是差不多的,早已轻车熟路。

站在校门前,“新生”程苏桐仰头看着那几个鎏金大字,胸口涌起的不是憧憬,而是一阵深重的疲惫。

有热情的学长过来想帮她提行李:“同学,新生报到处在这边,我带你……”

“好的,谢谢呀”

这是一种上帝视角的孤独。,她像一个带着剧本重登舞台的演员,必须努力演出“初遇”的新鲜感,然而内心早已历经沧海。

当晚,她在素描本第一页画了一扇“门”。门外是喧嚣的新生人群,门内是一个背对画面、独自站立的小小身影。

她在下面写:“day1:我又来到了大学。这一次不是为了毕业,而是为了活着走到你面前。”

专业课对她而言过于简单。那些让同学抓耳挠腮的公式和理论,是她前世为了分散病痛注意力早已啃透的东西,但她不能显露。

她的挑战不是“学会”,而是“如何以合理的速度学会”。

她故意在作业中留下一些符合“聪明新生”水平的错误,在课堂上问出一些恰好在关键点上的问题,这种自我限制的表演让她感到一种诡异的抽离。

唯一让她全心投入的是艺术和创作,因为这是前世的她因卧病而缺席的领域,在画布前才是真正的探索者。

程苏桐的宿舍是标准的四人间,其余三个女孩是真正鲜活的十八岁。林薇活泼,梦想成为战地记者;赵小雨内向,暗恋着隔壁班的篮球队长;周雯是现实主义者,已经在准备考公务员。

对程苏桐而言宿舍像一间小型人类观察室。

夜晚熄灯后的卧谈会

“桐桐,你说我要不要给他发微信?”赵小雨第n次举起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忐忑的脸:“他今天体育课好像看了我一眼。”

林薇在上铺翻了个身:“发!大不了被拒绝,青春就是要勇敢!”

周雯冷静的声音从对面床传来:“先看看他朋友圈,分析一下兴趣爱好,找共同话题再切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