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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篇 大阿尔克那-节制(1 / 2)

第十二篇大阿尔克那-节制

静羽忍听见隔壁房门「啪」地关上,接着是咚咚咚,朝仓柚希的脚步声从楼梯飞快地往下跑。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忍一向不喜欢给自己找麻烦,更不喜欢让麻烦找上她——偏偏这次沾上的是个不只会惹麻烦,还热衷于挖出麻烦的傢伙。

「要不要乾脆直接坐上下一班列车走人呢……」

忍仰躺在床上,自言自语地看着天花板,语气带点认命的疲惫。

她躺了几秒,终究还是坐起身,慢条斯理地打开房门。

下楼时,民宿的大门也正巧被推开。老闆娘提着一袋蔬菜回来,像是刚从镇上的小市集採买回来。

「哎呀,客人,要出去走走吗?」老闆娘一边关门一边笑着问。

「嗯,想看看这座城镇。」忍点点头,也露出个礼貌的微笑。

老闆娘笑得温柔:「我们这里可没什么特别的景点,就一座老城而已……不过晚餐我会准备,记得回来吃喔。」

「那真是太好了。」忍轻声回应,语气像是松了一口气,也像是给自己留下了回来的理由。

忍一个人走出民宿,她四处张望,选了一条与车站反方向的路走去。

她不得不同意柚希说的一个观点,这是一座静得过头的小镇。空气乾净,街道没有尘土,彷彿每一块砖都有人定期擦过。

她没有计画,脚步随意地踩在路上。沿途经过十几户人家,几乎每户门前或者围墙边都种着那熟悉的白花,花开得很漂亮且一样乾净茂盛,这一定是住户们定期维护的成果。

特意种植跟盛產可不一样啊……忍心想。

她绕过市集,经过一家连锁便利商店,还有一栋看起来早已无人居住的老屋,门前却精心种着一排白花。这座町不大,町役场、小邮局、几条交错的巷弄,她没花太久时间,就把整座镇子绕了一圈。

天色仍早,忍站在民宿门口,想了想,又转身回到了那间杂货店。

老奶奶不在柜檯,而是在货架间弯着腰整理商品。

忍对她点点头,没说话,只走向另一排货架,货架上的商品很有趣,都是忍没看过的,她开始瀏览那些从未看过的包装与品牌。

忽然,一样东西滑落——是老奶奶整理时碰掉的。

忍走过去,弯腰捡起那盒糖果,递了过去。

「谢谢你啊。」老奶奶笑得温和,眼角的皱纹像滴落在水面的波纹。

「不会。」忍轻声答。

「你们有找到民宿吗?」老奶奶问,一边继续动作。

「有,多亏您指的路。」

「这间杂货店只有您一个人经营吗?」忍问道。

「是啊……老伴走了,孩子们搬到大城市去,偶尔才会回来。」

「是吗。」

忍自然地留下帮忙,把纸箱堆好,把报纸绑起,把散落的零钱一枚一枚地捡进柜檯下的罐子里。

整个过程她几乎没太多话,只是安静听着老奶奶碎碎念着,一些不痛不痒的抱怨——年轻人太急躁,商品更新得太快,年纪大了什么都跟不上。

等到整间店差不多恢復整齐了,老奶奶突然停下动作,望着刚才她一直站着整理的货架角落。

「自从那个年轻人不在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人陪我整理这些东西了。」

忍微微一顿,知道那个「年轻人」并不是指她的孩子。

「不在?他也搬走了吗?」

「搬走……是啊,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老奶奶手上原本正绑着的绳子滑了一下,落到地上。她没有捡,只抬头望向杂货店的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走进来。

「他有留下什么吗?」忍问道。

良久,老奶奶才开口:

「他希望我们过得快乐。」

她语调平缓,声音却有些沙哑,语尾微颤,像是用尽气力才能说完那句话。

接着她摆摆手,语气恢復先前的轻松:「去挑几样你喜欢的零食吧,当作今天你陪老太婆打杂的谢礼。」

忍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她走向货架,挑了一包看起来不会太甜的饼乾。回头对老奶奶鞠了个躬,然后步出杂货店。

门上的风铃轻轻一响,空气中还留着白花与糖果混合的气味。

忍来到了结滨车站,坐在候车室最角落的长椅上,翘起腿,打开那包饼乾,一口一口慢慢吃着。

黄昏时分,车站还是没有人,自动售票机还在运转,列车时刻表还亮着微弱的红光,空旷的月台响起了缓慢进站的老式列车声。

列车短暂停靠,车门开啟,又关上,没有人下车。月台边角处,一朵白花安静地靠在铁轨旁的水泥柱子上,列车缓缓开动,白色的花瓣随风轻晃,但那白花却始终没有倒下。

「白花是在纪念你吗……年轻人?」

忍看着白花自言自语,花当然没有回答,但风仍持续吹着,带来一阵花香,像是一种静静的肯定。

她把最后一片饼乾吃完,起身走出候车室,饼乾意外地好吃。当她走过空荡荡的街道,看见远处亮起灯光的民宿时,突然一愣。

「……希望我还吃得下晚餐。」

夜晚的民宿静悄悄的,只听得见厨房锅碗瓢盆细碎的碰撞声。

忍捲起袖子,脱下风衣掛在椅背,正在帮老闆娘把热菜一一装盘。

老闆娘笑着说:「唉呀,让客人帮忙,真不好意思。」

「不会,我刚好也想动动手。」忍语气轻柔,嘴角微微带笑。

其实忍本来觉得一楼吃饭就可以了,甚至觉得老闆娘这样上下端盘有点麻烦。

但想了想,她自己也不是个喜欢和人共桌吃饭的类型——那种尷尬的交谈与需要配合的节奏让她难以放松。最后,她还是默默接受了老闆娘将晚餐送上二楼的安排。

她正准备端起餐盘时,民宿的门「喀噠」一声被推开。

静謐被打破。

门外的人大步跨进来,呼吸急促,脚步几乎是半跑的节奏。

「静羽小姐────!」熟悉又略带沙哑的声音一喊,紧接着,一抹凌乱的身影就朝她衝了过来。

是朝仓柚希,头发微乱、镜片反着灯光,像一隻刚从黑暗里衝出来的猫。

她眼里闪着难以压抑的激动,像是抓住了什么,但又不确定该不该说出口。

柚希一进到忍的房间就开始来回踱步,也没经过忍的同意。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着,想说的东西很多,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忍坐在一张小木椅上,晚餐摆在身前的桌上。她没说话,只慢条斯理地将一块煮得有些过熟的马铃薯送入口中。

味道清淡,调味几乎没有。

但还不错,一种会让人不自觉地咀嚼出回甘的质朴味道。

她正思考着是否要去要点盐,柚希终于爆发。

「你怎么还在吃东西!你知道我刚刚发现了什么吗!?」

「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忍语气平静,又夹起一块萝卜,彷彿眼前燃烧的记者不存在一样。

「你的晚餐不是在你自己的房间吗?吃完再说不行?」

柚希气得想踹墙,却还是压下怒火,从背包里掏出数位相机。

她「啪」地一声放在桌上,点开萤幕,画面上是一份拍得略模糊的文件。

「町役场地下室的柜子里,那个锁着的抽屉────我撬开了。里面是完整的建设资料,还有会议记录。那不是意外,是人为疏失!因为他们的错,害死一个本地人,然后还想把一切掩盖起来!」

忍看着数位相机的萤幕画面,又慢慢端起味噌汤碗。汤里只有几片柴鱼片和豆腐,简单得彷彿是这个城镇的缩写。

柚希像是终于忍不住,声音拔高:「你不生气吗!?不想做点什么吗!?我以为你是会……会想知道真相的人!」

忍这才放下筷子。

「我知道了啊,你说得很清楚。」

「我不是这种意思!」柚希拍了下桌子,「你知道我想说什么────我们不能让这件事就这样过去。」

她的声音里不只是愤怒,还有急躁、不安,和一种不容妥协的,年轻的正义。

忍微微皱眉,拿起柚希的数位相机,视线落在画面上的那一朵白花。

她轻声说:「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柚希一愣,像是被什么打住了。

她想起,今天她们初到月台时,忍曾望着那朵白花说过的话:

不确定的东西,我不会乱解读。

那时她以为忍只是习惯保留,现在才明白,忍的「不解读」不是胆小,而是一种尊重。

房间里陷入短暂沉默。

忍低头,拿起柚希的相机翻看起照片。

她的动作不快,却仔细。

照片从铁轨旁的花,到町役场那扇开了一半的窗,每张都有时间与位置的逻辑,几乎可以看出她整个的行动过程。

「……你的拍照逻辑不错。」忍淡淡说道,眼神仍停留在画面上,「行动力也比我想像得好。」

语气像是在称讚,又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柚希没有立刻回话,只站在那里,有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接住这句话。

她的心中的火仍在燃烧着,但已开始动摇。

忍随着照片,也来到了那个不大的地下室,一张被打开的抽屉照片之后,她看到了白花的真相。

结滨地区铁道延伸计画于xx年x月xx日上午10:08发生施工事故,第3建设段支架吊掛作业中垮塌,导致志工小林?(24岁)重伤不治。

初步调查指出,临时指派未具起重机资格之人员操作,吊掛纪录不全,钢架曾有异常警讯却未通报,且安全防护配备不足,与作业规范不符。

事件可能影响地区对公共工程的信任,建议儘速定调为「意外」以稳定舆情,家属已拒收慰问金、无进一步行动,可酌情安排简式追思。

若媒体关注扩大,应统一回应为:「作业中发生遗憾意外,感谢在地居民长年支持。」

机密文件之后,是几张旧照片和当时町长留下的文件纪录。

那天的事其实没有完全被压下——消息迅速传开,小镇人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因为那孩子是为了这座城镇才去帮忙的,那个热心受到大家喜爱的年轻人。事故发生后,镇民聚集在未完工的月台前要求说明,施工被迫暂停,工期无限期延后。

然而最终让这件事沉静下来的,不是政府或压力,而是小林的父母——两位穿着黑衣的老人,在人群中沉默站立,只说:「我们的孩子,不会希望你们这么做。」

他们不提出告诉、不收取赔偿金、不留纪念碑,只在第一班列车啟程时放下一朵白花,搭上列车离开这片伤心地。此后每年同一段时间的月台上,总会有居民悄悄放下一朵白花。为了那个年轻人和他们的父母。

忍放下相机,想起了杂货店的老奶奶。

柚希咬着牙,眼神直盯着忍。

「你现在知道了真相,对吧?那些人……那些失职的官员、那些装作没看到的上层!他们把一条人命包装成意外,像是丢垃圾一样掩盖掉。」

她的声音颤了一下,眼眶已经泛红。

「那个年轻人是他们杀的,他们还打算吃掉他的尸体。他的父母选择不追究我懂,可是你呢?你不是他们的家属,你是────是能够看清这一切的人啊。」

「你不想把这件事揭露出来?不想让该负责的人付出代价?」

她往前一步,像是想要逼近忍那冷静如水的态度。

「你们……他们这样做真的好吗?能对得起这条命吗?就这样……让它继续被白花掩盖?」

柚希的声音仍在空气中震着,像是仍未落地的雷。

忍静静地听完,等沉默稍稍流动之后,才缓缓地说:

「我知道你很生气,也知道你很不甘心。」

「但他们不选择将事件曝光,这是他们作的决定,你无权干涉,也无权替他们决定该怎么面对这段过去。」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并不是所有真相都该被昭告天下。有些事,是说了会伤人的────不是因为它不重要,而是因为它早已在每个人心里留下了痕跡。他们选择这样做,那不是遗忘,不是沉默,而是在这之间找到了平衡。」

「这座城镇不是选择大义。选择的是平静,是继续生活下去的方法。」

她顿了一下,看着柚希,有一种极轻的悲伤藏在语尾:

「你不必认同,但至少要理解────他们没有逃避,只是不想再失去。」

柚希没有马上回答。

她握着相机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眼神不再那么锐利,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这不是她习惯的那种强势和清晰,道理和逻辑。而是一种含糊的、沉静的、甚至有点令人不安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