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注射过量毒品死的。
岩诺浑身泛起鸡皮疙瘩,一下子弹开。
是的,作为大山的孩子,他见识过很多骇人的死状,肝脑涂地、肚破肠流、面目全非、七零八落……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眼下这具如同熟睡的尸体吓到。
也许是因为寨子从来没人死于吸毒,震惊于毒品能让人这么“平静”地死?
或是因为死者也是男孩,并且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
还是因为这样一个人,以这种方式死在这里,过于莫名其妙?
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来历不明的恐惧撵着岩诺落荒而逃,直到发现自己在下坡了,心情才开始慢慢平复。
等远远能看到糯腊峒的炊烟,已经到了午饭时间。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可岩诺拿出饭团来,一口也吃不下。
后来离开那满镇回到寨子里,他第一时间就将尸体的事如实报告给了岩帕。岩帕一向重视毒品问题,一面立即安排人跟着岩诺去查看,一面在寨子里展开检查。
不知是记错了路还是怎样,岩诺带人在那一片绕了一天,硬是没看见那块山石,自然也没找到那具尸体。他不服,第二天还要去找,被岩帕拦住,带他去见了祭司。
祭司给做了驱邪仪式,嘎娅也给配了安神的汤药,岩诺只能半推半就地消停了。歇了几天,他停了药,重新忙起巡逻队的事。
就在生活又步入正轨的时候,某一天,毫无征兆地,那天的情景突然闯进了他的梦里。
梦比记忆更可怖——靠坐在山石后死去的,不是吸毒过量的陌生人,而是他自己。
第一次在梦里看清楚那是自己的脸时,岩诺大叫着惊醒过来,再也没睡着。
接下来,就像是什么不得了的机关被打开了,这可怕的梦开始反复出现,岩诺备受折磨。
那会儿他已经开始带着队员夜巡了,根本不好意思因为噩梦再去找祭司驱邪。他也不想告诉家人,害他们再操心,只能自己忍着。
不过渐渐地,他竟然习惯了。
就像不再排斥责任便不会在神木林里感到呼吸困难一样,他接受了自己——那个幼稚的、自以为是的自己——会一次次在梦中死去之后,便不再恐惧了。到了后来,因为太过熟悉流程,他甚至开始腻了。
最后那个梦消失得像它来时那么突然。
今天之前,岩诺已经好几个月没做这个梦了。久违到再次回到熟悉的场景里,他还是吓了一跳。只不过惊吓程度就跟走路时冷不防被人从角落跳出来“嘿”了一声差不多。
当然了,都已经十八岁了,按山下人的标准,是个绝对的成年人了。在现实里都不怕死的年纪,还会怕个梦不成?
洗完澡,岩诺对着镜子将湿发往后捋,让整张脸露出来。
好像……跟梦里那个死去的自己不太一样了。
大概是……瘦了?
或是,像个真正的大人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对镜中的自己露出了虎牙。
“岩诺,”婉莉说,“难得休息,一会儿吃完饭,你去广场上玩一玩吧。感觉你好久没去了呢。”
岩诺摇头,“不去了。难得休息,我就在家了。”
“为什么不去呀?你好久没跟阿赛他们玩了吧?”
“上回休息,我也是想着好久没跟他们玩了,就跑去广场上去找。结果他们拉我打牌,赢了不让走,非要继续,最后硬是把我几天的补贴都薅走了。”
“哈哈!”婉莉用手掩着嘴笑,“好,你自己做主。钱不够用跟阿妈说。”
“够。其实用不着什么钱。可打牌输出去就跟丢了似的,怪可惜的。”
“既然不出去,”岩帕发话,“吃完饭我教你看账本吧。你该学着管管寨子的事了。”
“现在不已经在管了吗?”婉莉有点不满,“巡逻队的事不是寨子的事?他好不容易休息,就让他歇着。账本密密麻麻的,看一眼就脑袋疼。不看。”她朝儿子抬抬下巴,“我们不看。”
岩诺瞄了眼阿爸的表情,见还是那么淡淡的,便咽下嘴里的食物,认真地对他说:“阿爸,我想先管好巡逻队的事。虽然现在看着没什么,可大家自由惯了,有时还是有点乱。反正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时间教我。”
“有点乱?”岩帕将右肘支在桌上,“怎么个乱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