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她的表情由困惑转为悲伤,岩诺心里也很痛。但他已经决定了,从听见阿爸打了阿妈的那一刻就决定了。而之后的每一天,阿爸无事发生、一如既往云淡风轻的态度与阿妈遮掩嘴角伤口的拙劣借口都在加深这个决定。
“我了解我自己,总有一天,我会喜欢上别人的,到时候我要么背叛你,要么因为无法背叛你而怨恨你。”岩诺取下左手上的银环交还兰妲,“我们本来能说的话就不多,那么一来,就更是只剩下吵架、吵架,无休止的吵架……”
“兔崽子!”召勐突然暴喝,“没良心的兔崽子!”他跳起来揪住岩诺的衣领,硬生生将人拽起,“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啊?!”
岩诺举起双手,“阿叔,我会说清楚的,你先放开。”
“不放!你想耍什么花招?!”
“我不耍花招,你放手,听我说……”
“不放!”召勐目眦欲裂,“你要了我女儿的身子,她已经怀了你的种,凭什么不喜欢她?凭什么说不要就不要?!你当我是什么?当她是什么?!”
他带来的人气势汹汹地围上来,骂骂咧咧地就要动手。
喜事转眼成了闹剧,宾客们都酒醒了,在老祭司的授意下匆匆围过来,女的扶女的,男的拉男的,劝的劝,骂的骂,乱作一团。
岩帕始终没有回头。喝完了自己的酒,又把桌上被冷落的竹筒扫荡一空,这才撕了片芭蕉叶擦着手,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拨开挡在面前的人,走到还在跳脚叫骂的召勐与被包围得无法脱身的岩诺之间。
即便在他儿子理亏的情境下,他的威慑力依然有效,混乱顿时平息。
“放开他。”
话音才落,岩诺身边的人立刻松开手,自觉后退半步。
“你说你会说清楚,”岩帕觑着儿子,“那最好马上说清楚。”
岩诺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从他身边走过,在他们那张矮桌边蹲下,手伸到桌下摸索了一阵,掏出个方方正正东西,走回来递给他阿爸。
“我喜欢这种。”
岩帕接过去,站在他身后的嘎娅伸长脖子一瞧,顿时两眼一黑——那不是别的,正是岩诺从她那儿偷走的“画册”,那本外国女明星的写真集。
其他人,包括岩帕,哪里见过这样的“书”?
封面只有几个外国字和一个皮肤白皙的漂亮女人。女人似乎因为站在山涧旁而浑身透湿——湿漉漉的长发捋在脑后;堪堪遮住大腿根的对襟白衬衫,衣领下的扣子一路敞开到胸口,也湿哒哒地黏在身上,显出下面美好的轮廓。她垂手而立,平静地注视着看她的人;她没有笑,却足以令观者心旌摇荡。
人们面面相觑,议论声交织成嗡嗡一片,像极了午后蜜蜂在野花丛中忙碌的动静。
“城里的女人。”岩诺解释道,“既然我可以自己选,那我就要选一个山下城里的女人,那种可以为了我而留在寨子里的城里女人。”
岩帕抬起眼,只见儿子露着两颗虎牙,一如平时那般爽朗。可那对黝黑的眸子,却闪动着恨意——只对他一个人的恨意。
这种眼神,岩帕再熟悉不过了。
多年前,他不顾他第一个孩子母亲的哀求,强行把孩子带回班隆卡,逼得她不得不也跟着来,最后眼睁睁看着感染疫病的孩子死在去下山就医的路上。当时,她就是用这种眼神看他的。
他也在婉莉眼中见过这种眼神。那时她刚刚经历了可怕的难产,几乎奄奄一息,他却只忙着确认岩诺的性别,然后如释重负地对她说:“太好了,是男孩。你以后不用来我房里了。”
岩诺没说错,他岩帕就是一个只顾自己的人。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若不是原本继承寨司之位的大哥突然遭遇意外身故,谁愿意回来扛下这令人窒息的重担?在山下做个默默无闻的小会计,与心爱的女人一起抚养孩子,简简单单地生活,不好吗?
他没得选。就像此刻,就算以一个父亲、一个成年男人的眼光来看,认为岩诺这看似混账的行为与决定其实是另一种层面的成长——至少这孩子终于弄清了想要什么、不要什么,可他还是得站在一寨之主的角色里,评估眼下发生的一切将对寨子产生什么消极影响,并迅速做出解决后患的裁决——
“由不得你。”岩帕将书背到身后,悠悠拍打着后腰,“兰妲是你自己选的,没人逼你。你看了乱七八糟的书,又喝了点酒,就开始耍小孩子脾气,像什么话?马上向召勐阿叔和兰妲赔罪,向在场的长辈亲朋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