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日自然得由班隆卡的祭司来算。岩帕动作很快,与召勐说定后的第二天一大早就去拜访了老祭司,不出半日就准备好了算吉日所需的东西。第三天,经过长达几小时的繁琐仪式后,吉日定下来了。说来也巧,正是三个月后——如果兰妲现在已经怀孕,那到了吉日那会儿正好进入平稳期,扛得住雨季赶路、参拜等各种折腾的辛苦。对此,知情人都连声称赞这是桩极好的姻缘,那孩子天生就受山神庇佑,长大了怕是比岩帕父子还不得了。
欢天喜地的热烈氛围中,只有嘎娅悄悄问岩诺:“后悔吗?”
她是在婉莉去她家找朋友们说话那天才知道,侄子把她的警告当成了耳边风。事已至此,她爱莫能助。平日里她总骂岩诺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可在算吉日的仪式上看到他在祭司的要求下一板一眼地做这做那,心里反倒不是滋味。
面对阿姑一针见血的提问,岩诺淡淡回答:“不后悔。”
这是实话。事到如今,岩诺后悔的只是答应兰妲修整了那间树屋。
如果没有那间树屋提供遮蔽,他们只会继续漫山遍野地跑,享受彼此的陪伴,至多躲在隐蔽的角落里忘情接吻,把最后一步留在新婚之夜。
可现在哪怕拿着刀斧把树屋砍成碎片也无济于事,所以他不再后悔了。
“错了就担着。”岩诺补了一句,“阿爸教我的。”
嘎娅轻叹一声,拍了拍他的后背。
算好了吉日,岩帕又在家里摆了宴席,答谢祭司、众长老与亲友,也为召勐父女送行。
酒酣耳热之际,老祭司起身,走到场地正中央祝酒。摘掉华丽的百鸟头冠,脱下沉重的兽皮祭司服,他也只是个爱说爱笑的老头,几句打趣准新人的俏皮话就引得众人前仰后合,大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岩诺在笑声中不紧不慢地喝了几口酒,然后高举着竹筒站起来,笑着冲他说:“阿伯,我想问个问题。”
祭司兴致正高,乐呵呵地招手让岩诺过去,拉着他的手对大伙儿说:“来来,都安静!听听咱们的骄傲要问啥。要是关于女人的问题,我可答不好,得由你们来!一个个积极点啊!”
“好好好!”众人拍着桌子起哄,“快问快问!”
岩诺举了举竹筒,又喝一口,笑容不改,“我很好奇,我阿爸的婚事是山神决定的,怎么我的婚事不问问山神的意思呢?”
场子瞬间静了,人们几乎同时看向岩帕,又齐刷刷转回场地中央。
“嗐!”老祭司的脸皱成一团又展开,“别跟你阿爸比!他不是独子,更不是长子,不是原定的继承人,是补上来的。我老骨头不怕得罪他,说句实话,他没有你的福气!”
“哦——”岩诺撇着嘴点点头,“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他转身望向岩帕,“他因为娶了不喜欢的人,勉勉强强生出我这一个孩子来,所以把规矩改了,让我按自己的心愿娶妻,以后好多生几个,免得我家子孙太少,他以后进了神木林不好跟祖宗们交代呢!”
全场哗然。婉莉与嘎娅满脸惊愕,召勐和兰妲不知所措,风暴中心的岩帕却依旧漠然,甚至事不关己般地端起酒来喝。
“孩子,”老祭司将岩诺拽转回来,“你喝多了。”他恢复了做仪式时的严肃,“别再说了,回去,跪下向你阿爸谢罪。”
“我正要回去,不用你提醒。”
岩诺甩开他的手,扔掉竹筒,在众人的注视下大步流星地走到岩帕身后,却方向一转,在婉莉面前扑通跪下。
“阿妈,儿子没用,不知道该怎么分担你的痛苦。”他俯身重重一磕,再直起腰,额头红了一块,“我能做只是,不变成他——”他冲岩帕的背影抬了抬下巴,“那种只顾自己的人。”
“岩诺!”嘎娅站起来拽他,“发什么酒疯呢你!起来!给我回房……”
岩诺一甩手,差点把她掼倒。
婉莉这才如梦初醒地站起来,正想去扶儿子,他却又猛地低下去,咚咚连磕两个响头。
召勐皱着眉推了推呆若木鸡的女儿,兰妲也才回过神,慌张地跌撞到岩诺身边,搀住他的胳膊,磕磕巴巴地说:“岩诺,我送你回房间,你醒醒酒……”
“兰妲,”岩诺按住她的手,“我不能娶你了,对不起。”
兰妲愣了愣,膝盖一软,瘫坐在地。
“我是喜欢你,但没有喜欢到能跟你过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