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钻戒。
太阳都还没升起,它已经能闪得人眼花。等太阳出来了,岂不是要光芒万丈?
怪不得这混蛋昨晚要讲那个关于戒指的下流话。
“我去城里寄硬盘的时候买的。”时盛挪到她身边,拉过她的右手,“尺寸完全凭感觉,可能不合适。你先试试,不合适的话可以改。”
余桥怔怔看着那枚闪亮的钻石稳稳套上自己的无名指。
“嚯,我的感觉很准嘛。”时盛笑眯眯握住她的手,“那么就这么定了,你是我的了。我找人看个吉日,我们准备准备,把证办了。不合法的事做多了,我也想要张合法证书。”
“不好笑。”余桥扁了扁嘴。
“好的。”时盛清了清嗓子,换上认真的表情,“余桥,我们之间或许不需要那张纸,但我想给你一个合法的承诺,红姨泉下有知也放心。”
余桥一愣。她好久没有想起余霜红了,现在突然听他提起,眼泪再也憋不住,汹涌而出。
“好啦好啦……”时盛轻拍她的背,“我不怕你不答应,是怕红姨不答应,要专门下凡一趟找我算账。她的宝贝怎么最后还是嫁给了龙虎街出来的混混,这死混混还开了家叫‘龙虎街’的酒吧……所以我就等着你同意了,我们一起想一个新的名字,好不好?”
余桥说不出话,点点头又摇摇头,哭了笑,笑了又哭。
还未进化出耀眼白色的星球自海平面探出一半,燃尽了雾气,烧红了流云。蓬勃可见的火舌舔舐着天空和海面,将两种蓝色渲染出丰富的层次。
余桥对着朝阳抬起手,那颗钻石果然光芒万丈。
妈妈也会喜欢的。她想,妈妈也许一开始会生气,但最后也一定会喜欢的。
第177章番外|岩诺1
岩诺十六岁那年旱季的某个寻常下午,他像过去所有无所事事的下午一样,与要好的伙伴们相约到山塘用鱼藤醉鱼。将捕来的鱼烤了吃完后,一帮男孩熟门熟路地爬上一棵粗壮的老树。岩诺照例倚进最舒服的树杈,掏出通用语版的《海底两万里》,磕磕绊绊翻译成方言,念给大家听。
书是阿姑嘎娅从山下带回来的,本就有些年头了,加上一直压在箱底受了潮,因此不但泛黄发皱,还散发着一股朽木味。一年前,岩诺在嘎娅的旧书堆里翻到它时很是嫌弃,要不是被“海底”二字勾起了好奇心,他根本碰都不想碰一下。
当时嘎娅见他皱着鼻子,像拿什么脏东西似地用两根手指拈着封皮翻开这书,便笑着把它抽走,故弄玄虚地说:“这可是本宝书。我读了它,差点就去海滨城市工作,再也不回来了,可不能给你看。”
岩诺对她的说法嗤之以鼻:“你当我年纪小,什么都不懂?你是我阿姑,寨司的妹妹,按规矩,是最合适的‘巫医’继承人,所以阿爷当年才专门送你下山读书学医。可是巫医不能成家,你接受不了,这才躲在山下不愿回来,跟书没有半毛钱关系。”
这些信息并不是道听途说——岩诺记不清那时自己几岁,只记得阿爸在老寨司阿爷的授意下,纠集了一群寨民到家里来,一顿酒饭后,大家对着阿爷起誓,一定要把嘎娅抓回寨里来,绝不让她“坏了规矩”。几天后,那位岩诺没见过几面的阿姑真被抓了回来。她跪在院子里昂着头,面对阿爷扬起的鞭子仍面无惧色:“我不要!我有爱的男人!我不要回来做巫医!”
这几句话被重复了很多遍,阿爷最后怒吼着“滚”,将遍体鳞伤的女儿撵出了家门,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赶出了寨子。
岩诺一直记得当时目睹这一切的感觉,心惊胆战中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激动。他悄悄问阿妈,阿姑说的“爱”是什么?阿妈紧紧抱住他,低声回答说,是一种病,会让人很快乐,也会令人痛苦万分;会使人变得勇敢,也会叫人胆小懦弱;这种“病”可能永远都治不好,也可能在某个瞬间非常突然地不治而愈。
岩诺似懂非懂,只隐隐觉得阿姑的“病”也许永远都不会痊愈。
不过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的感觉错了——山里爆发了可怕的疫病,带走了包括阿爷在内的许多人的生命。那个发誓再也不回寨子的阿姑,却带着一群“洋医生”及时赶到,用奇怪的药片、药水和针头阻止了情况恶化。在领着“洋医生”去别的山寨救治的前一夜,阿姑接受了象征“巫医”身份的面上刺青。大半年后,她拉着几个大箱子回到班隆卡,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
留在家乡的嘎娅,平时除了履行“巫医”的职责,也担起了对寨司继承人进行文化教育的工作——别的不说,新一代的寨司至少得像他父亲一样,能流畅使用通用语交流,并识文断字。
跟所有天资好、悟性高的孩子一样,岩诺学东西很快,但也容易厌倦——仅仅三年,他就嫌弃通用语识字绘本和基础读本“简单得无聊透顶”,从而开始“逃课”。为了让他继续学下去,嘎娅不得不顶着哥哥反对的压力,从山下带回的大书箱里挑了本《基督山伯爵》当教材。
这招过于奏效——《基督山伯爵》从此成了岩诺的心头好,翻来覆去看到散架仍舍不得丢。嘎娅起初很欣慰,久了却忍不住担心他走火入魔,于是又特意打开箱子,劝他换几本看看。不料他左翻右拣,不是说“看名字就没意思”,就是撇嘴抱怨“好旧”、“臭臭的”。
“随你怎么说。”嘎娅漫不经心地抚平被嫌弃的《海底两万里》的书角,“这种书叫‘科幻’,跟《基督山伯爵》完全两码事。只是识字还不够,得有别的知识,还要有想象力……你不适合看,看了说不定会受打击……”
岩诺一下子跳起来,劈手夺过书:“拿来!你才不适合看!万一看完又想跑,又得挨鞭子!”
“哈哈!”嘎娅抚掌大笑,“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本事看进去。”
“就冲你这句话,我非要把它看完不可!”
气话归气话,岩诺看了两三章,就被“经度”、“纬度”、“速度平方”、“大气压”和“潜水艇”之类的陌生词汇弄得晕头转向,最后不得不硬着头皮去请教阿姑。
年轻人有求知欲是好事,嘎娅没有嘲笑他,按捺着满心欢喜,耐心地解释给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