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听得半懂不懂,但岩诺终究还是看进去了,着了迷,好一阵子没闯祸。他自己看完一遍还不够,还非逼着伙伴们听他的“翻译版”。
书本里的很多词语方言里根本没有,岩诺只能按自己的理解生造新词。这个过程带来的快乐不亚于用弩箭准确射穿了振翅飞逃的山鸡,用削尖的木棍刺中了溪流中甩尾而逃的肥鱼,或是第一次使用猎枪就打断了小臂粗细的树枝。可这种快乐只属于他,伙伴们完全体会不了。他们迫于他的威慑不敢反抗,每次都听得昏昏欲睡,更别提在这酒足饭饱、阳光蒸腾着各种植物气味的午后,有人甚至打瞌睡打得差点跌下树去。若不是旁人及时拉住,这次聚会恐怕又得以去嘎娅家报到收场。
岩诺不满地“啧”了一声:“怎么回事?之前给你们讲《基督山伯爵》不是听得很起劲吗?都对海底不感兴趣吗?”
“岩诺哥,要不然还是讲那个复仇的故事吧?”有人试探着回应道,“这个嘛,有点……”
“那个讲过很多遍了。”岩诺耸肩,“书都散了,没法带出来了。”
“那……那个呢?”差点跌下树的小子站起来问,“能不能再给看看那个?”
“求你坐下。”岩诺皱着脸晃腿,“别真摔了。哪个啊?
对方嘿嘿一笑,蹲下身骑住树杈,“就是那个!”
他双手撑着树杈,屁股拱了两下。众人先是一愣,接着怪叫大笑起来。
岩诺没叫也没笑,只是舒展了五官,将书本按在胸口,一只胳膊垫到脑后,继续悠悠晃着脚,挑着眉拖长声音说:“哦——那个啊——那个嘛……”
“再给我们看看呀!”
“是啊!是啊!岩诺哥!求你了!”
“求你了哥!”
岩诺望向上方挨挨挤挤的肥厚叶片,被透过叶片缝隙渗下来的阳光刺得眯起眼睛。
“不知道你们说的是哪个。”
顿时一片“啊”声此起彼伏。
“岩诺哥!”
“就是那个一整本都是山下姑娘的书!”
“都是姑娘!漂亮!白白的!穿得少!”
“美女书!”
美女书?真会起名字。岩诺噗嗤笑出声。
去年在嘎娅的箱子里找书时,岩诺发现了一本比别的都崭新、精致的“画册”。它很厚,但页数不多,因为每一页都是厚而光滑的。从封面到内里,印的都是同一个“山下姑娘”——一张干净清淡的脸,看着不过十五六岁,身体却已然是成熟女人的模样,像是外皮青涩却已经熟透可摘的芒果或木瓜;她穿着山下人才会穿的各种奇怪衣裳,要么赤着脚站在满是青苔的山石上或是瀑布激起的白色水花前,要么躺在石滩上或趴在与身下这树及其相似的大树树杈上;脸颊、胸脯、胳膊、大腿、小腿乃至脚趾,都因为那身白皙得几乎发光的皮肤而显得格外饱满弹润;无论是微笑、大笑、还是平和地闭着眼或是半耷拉着浓密睫毛微张嘴唇……她的每个表情都在生动地表达,她在她身处的那座“山”里,很快乐。
岩诺看呆了。
不是没见过女人。山里漂亮的女人也不少,但她们总穿着本部族的衣裳,见多了看久了,似乎长相都变成一样的了。
也不是没见过山下的女人。来寨子里收木料的卡车上偶尔会有穿着清凉、手夹香烟的山下女人。她们扯着比嘎娅还大的嗓门,用蹩脚的方言问寨子里的男人们要不要“玩一玩”。她们的笑声也比嘎娅放肆,但那些笑,从来与深山无关。
真没见过画册里这样的女人。一个漂亮的山下女人,穿着山下的衣裳,却在享受山里的美好。有些画面简直让人大逆不道地觉得她像是在……与山交姌。
多年后岩诺当然明白了,那叫“镜头表现力”。可那时的他,只感觉像是喝了老猎人家的两竹筒酒一般,脑袋晕晕乎乎的快要变成云彩飘走,身上也在悄悄发烫。
当时嘎娅正好不在跟前,他飞快地将那本画册塞进裤腰,用衣摆遮好。那天晚上,他难以自持地对着它自我折腾了很久才精疲力尽地睡着。在梦里,他走进了画册里那座陌生的山,牵住了那个“山下姑娘”的手。
第二天下午,岩诺把画册带给伙伴们看。众人像是怕吓到到画面里的姑娘似地屏息凝神,又像是被画面里的姑娘吓到似地瞠目结舌。而册子还没翻完,男孩们的裆部都支起了帐篷。
岩诺的目光扫过大家的裤裆,心里居然升腾起一股……酸溜溜的醋意。
不爽。她是露得很多,但不等于谁都可以在想象里对她做那种事。
岩诺自知这种想法很奇怪,可打那之后,他再也没把画册带出来,也不再主动提起,听见就装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