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嵊武出发至此,单程已近七百公里;进入山瓦府地界,满路都是轰隆作响的高头大货车;而想抵达班隆卡寨子,终究绕不开这条曾与时盛浴血搏命的盘山路——如此这般对体力与意志的双重考验,当年的她,开着那辆红色桑塔纳老爷车,竟撑了下来。
扪心自问如今的自己,是否还会有曾经的热血与孤勇?答案是否定的。
人越成长,得到的越多,也就越害怕失去。
该认命了。余桥想,再走这一遍来时路,就当是告别。过去的事早已过去,那么久了,她必须真正地向前走了。
虽说已经决定认真与岩诺发展了,但余桥还是婉拒了住在他家的提议。她很清楚他的父母始终不喜欢她,也不看好他们的关系,去了只会让彼此不自在。至于将来如何,那是等彻底稳定后再考虑的事,不急一时。因此抵达班隆卡后,她便像之前那样,径直去了嘎娅的院子。
嘎娅几年前就装了电话,平时常与岩诺联系,所以对他们的近况一清二楚。她依然耿直,见到余桥便直截了当地说:“只有以前那间屋子能住,你要是觉得会睹物思人,不乐意住。我只能介绍你去别人家借宿。”
“怎么会不乐意?”余桥笑起来,“我就是来睹物思人的。”
嘎娅哼了一声,用烟锅指了指她脚边的lucky:“这种小东西,烤了下酒最好了。”
lucky听不见,听得见也听不懂。见嘎娅冲自己说话,它欢快地摇着尾巴凑上去,立起后腿搭在她膝盖上,乐呵呵地吐舌头。
嘎娅愣了一下,不无惊讶地说:“还真是他养的狗,不怕死呢!”
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笑出声。
次日傍晚,寨子在祭祀广场设宴,为凯旋的英雄接风。
鼓声雷动,火把燃尽夜色,酒菜飘香,欢歌笑语不绝。lucky已经同岩诺的两只狗打成一片,在桌椅间追逐嬉戏,全然不见离开希娜时的沮丧。
余桥被嘎娅和岩诺拉着与他父母同坐主桌,起初气氛难免有些尴尬,直到寨民们接二连三前来敬酒才渐渐缓和。后来岩诺被朋友们拉走,他阿爸便用通用语对余桥坦言:岩诺性子倔,他们管不住,如果余桥是真心跟他,他们希望她能劝他早日回寨子学着管事,同时也该考虑结婚生子了。
“余小姐,我们山里人观念传统,岩诺又是寨司继承人,传宗接代是他的责任。你本来就比他年长,再拖下去,要孩子恐怕更难,还请你早做打算。”
余桥没有应声,只按华人礼节,向他、岩诺的阿妈和嘎娅各敬了三杯酒。
那晚岩诺难得醉得深沉,后半夜才被朋友送到余桥房里。
擦脸、擦身、喂水……余桥轻车熟路地照顾他。出门倒掉用过的水再折回,她隔着蚊帐瞥一眼正在梦呓的年轻男人,恍然间似乎看到了多年前重伤昏迷的时盛,不由得怔在原地。
月色清澈,微凉山风掠过树梢,撩动纱帘,也拂落眼角的泪。
接下来的几天,时光仿佛被拉回初见那年。岩诺骑着摩托带余桥和狗子们去山溪里垒坝捞鱼,到林子里用弩射山鸡,再访那位曾领他猎获巨鹿的老猎人。
猎人苍老了许多,他家里那些当年对余桥颇友善的孩子们大多都不在那儿住了。入夜后火塘燃起,照例还是来了许多人,众人依旧聚饮欢谈。如今余桥已不再需要被祝酒歌劝饮了,接过竹筒便能喝。大家兴致更高,拉她游戏拼酒,她也来者不拒,一一应战。
岩诺不准备阻止她。他知道余桥了解山酒的威力,之所以敢如此放肆开怀,是信他会护她周全。被她依赖的感觉再好不过了,用“幸福”来形容也不过分。
这晚换岩诺照顾醉酒的余桥。安顿她睡下后,他侧卧在一旁,静静注视她的睡颜。
其实论脸蛋身材,模特前女友maya远在她之上,岩诺有时候自己也觉得奇怪,怎么就偏偏对她百看不厌?再说性格,她有时候冷硬得如同石头,破不开砸不烂,硬碰上去只会头破血流;有时候狠起来又似山猫,冷不丁挥出利爪,伤得人血肉模糊也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她到底哪里好?
说不清楚。越琢磨反而越心生疼爱。他伸手轻抚过她的额发、眉眼、鼻梁,指尖落至唇畔,终是忍不住吻了上去。
余桥仍闭着眼,哼哼唧唧地接住了这个吻。
她的回应让岩诺吻得愈深,最后欺身而上,再一路往下。
体温缠绕,带酒气的喘息旖旎交织,正是意乱情迷时,余桥却颤声喊出一个名字:“阿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