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执变成了混战。被包围的那个人很能打,可到底双拳难敌四手,终究还是落了下风,摔倒在地,捂着脑袋挣扎。袭击者们见状作鸟兽散,一个身影拎着一样东西,闯入镜头向他逼近。
镜头直追,那个身影在倒地的人面前站定,架起双臂,摆出一个岩诺再熟悉不过的姿势——山里多的是改造过的双管猎枪,以钢珠代替子弹,猎捕熊或鹿等大型动物。
而在这破败的楼里,被猎捕的,是人。
办公电脑没有音响,可岩诺还是听到了沉闷的枪响与凄厉的惨叫。
声音穿过岁月而来。一同袭来的,还有那密密匝匝的钢珠。它们贯穿了他的腿部皮肤,嵌进肌肉,卡入膝盖。
幻痛也钻心。岩诺猛地弯下腰,拉过桌下的垃圾桶便不受控制地呕吐起来。再一抬眼,他清晰地看到了屏幕上那张被极致疼痛扭曲的脸。
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岩诺哥?”
有敲门声传来。
“你怎么了?还好吗?”
岩诺无法回应。吐空了胃,他慌张地抹了抹嘴和下巴,迅速关闭视频,将照片、快件盒和硬盘一股脑地塞进背包,拉上拉链。
担心余桥起疑,他强忍着眩晕和仍未消散的恶心,粗略整理了散在办公桌上的文件,接着才挎上包,脚步虚浮地打开门,对着门外一脸愕然的同事说:“我不太舒服……吐了。帮我叫保洁来打扫一下,我……我得去看医生。”
“……喂?岩诺?”
“嗯,谈完事了?”
“对,医生怎么说?”
“说是急性肠胃炎。”
“……以后我们还是尽量一起吃午饭吧……你现在在哪儿?”
“好。已经回到公寓了。”
“行。我不回公司了,直接去找你。”
“不用。刚吃了药,想先睡一会儿。你忙你的,晚点我再打给你。”
“哦……”
“真的没事,别担心。先挂了。”
嘟——嘟——挂断电话,岩诺将手机扔到一边,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
一排排淡黄色的文件夹,像被山里的小毒虫叮咬出的水疱般令人头皮发麻。
塔语、中文、数字。
表格、文本、证照、录音。
采砂、收购、行贿……
暴力,暴利。
每个文件夹都像一个浓缩的黑匣,装着一个事件或一个项目的相关资料。岩诺虽不能完全读懂,却足以确信——所有这些,都剑指时盛曾效力的陈氏家族,且招招致命。因为在部分文件里,反复出现着一个常在新闻里见到的名字:陈继康。
两年前,嵊武城市长因钱权交易落马,连带副市长一同下台。当时民众支持率极高的年轻华人议员陈继康临危受命,代行市长职责。任内他推出多项惠民措施,口碑日盛,不出一年便转正。即便如此,仍有几家报纸不时刊文质疑,焦点始终围绕其背后家族是否真正洗白、竞选资金是否干净,以及他本人是否表里如一。
那些质疑缺乏真凭实据,没掀起什么风浪。
可如果把硬盘里的东西给到那几家报纸,哪怕只是一星半点,局面就不好说了。
岩诺不懂政治,但这些年频繁地与媒体打交道,他太了解舆论的能量了。
而这个硬盘,毫无疑问,只会出自时盛之手。
九七年,在龙虎街余桥家里,她曾讲述过她和时盛经历的种种。岩诺至今仍记得,当时听到时盛是陈氏家族的白手套时,内心受到的冲击——这种在他们部族的价值观里堪称卑劣的事,在山下的世界里竟如此寻常,让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所谓“复杂”。
当时他还暗自嘀咕,时盛那样受人摆布都不敢反抗,毫无血性,也不知余桥到底喜欢他什么。
如今看来,自己的想法多么幼稚可笑。
时盛的反抗,远比头破血流的硬拼,来得更聪明,也更狠辣。
他选准时机,将这个装满肮脏秘密的硬盘伪装成普通的商务包裹,混在热情的粉丝礼物中涌入公司。他不直接寄给余桥,而是寄给自己的情敌,没一句多余的话,仅用一张照片宣告他还活着,用一个密码表达认可与托付,再用一段残酷的视频,将对方拉进自己的战线里。
是的,看过那个视频,受害者不可能无动于衷。
那年妒火攻心,岩诺曝光了余桥与时盛的恋情,本意是逼时盛来找他算账,好堂堂正正再决斗一场。因此接到那个自称时盛手下打来的电话时,他想都没想便去赴约,结果遭人暗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