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时盛忽然爽朗地笑起来,“你还挺懂他。”
见他居然还笑得出来,余桥顿时火起:“还笑?你现在的处境就跟当年的白荣一模一样!”
“嘘!”时盛竖起食指按按嘴唇,“小声点……是不是很讽刺?白荣因我而死,我却走上他的老路,简直像报应。而且我比他还惨,”他轻嗤一声,“同样是替陈家干脏活,陈谏为了除掉白荣,还铺垫了好几年;陈继志想让我永远闭嘴,却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去素钦’。”
战乱之地,人命如草。消失了就是消失了,没人会深究到底是死于流弹,还是被蓄谋灭口。
余桥感觉身上阵阵发冷。她喝了口水,定了定神,低声说:“其实他最初叫你去,未必是真要你很快消失,更像是一种服从性测试……你明确拒绝,不光是违逆他,还打乱了他的计划……时盛,你是真的该走了。这次你打算怎么做?说吧,我能帮你做什么?”
时盛一气喝完剩下的啤酒,随手捏瘪易拉罐,抛向茶几。瘪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进敞口的水晶烟灰缸里。
“九月二十号,”他头枕着沙发靠背,语气平静,“陈家中秋家宴过后,陈继志会出国一趟。在他离开塔国期间,会有人在深夜追杀我,我中枪后,车子将翻进双龙河。”
“……什……”余桥睁圆了眼睛。
“搜救队沿河打捞了一整夜,只捞到一台车和一只鞋。”时盛像讲故事般继续道,“车窗上有弹孔,再结合车主的身份,警方初步判定为帮派斗争。调查组随后兵分两路,一路继续搜救,另一路悄悄联系朱雀门的话事人,询问其是否要追查到底……”他转过头睨着余桥,“如果你是陈继志,你查不查?”
余桥半张着嘴,好一会儿才出声:“不查。查下去可能会节外生枝。而且……‘我’本来就想要你死,这下还省事了。”
时盛微微一笑:“当然,‘你’不是蠢货,没有亲眼见到我的尸体,不会轻易相信我真的死了。更何况,这意外发生得太巧了,早不发晚不发,偏在‘你’出国期间发,简直像专门在等这个机会似的。所以,‘你’只是明面上不让警方查罢了,私下里却很快动用自己的手段,从我身边的人开始挖线索,想确定这到底是不是我的苦肉计、是不是金蝉脱壳。‘你’不能轻易地放过我,我知道的实在太多了,对‘你’和‘你’的家族都是不能忽视的威胁。”
“不过很遗憾,没有警方的技术手段,‘你’什么都不会查到。因为从始至终,帮我的人只有两个。”
“一个是‘你’知道但早已忘记的、有精神病史的山里的农民。另一个,是‘你’一见钟情、不惜为了她与结发妻翻脸的红颜知己。”
“我赌的就是‘你’想不到会是他们。就算想到了又怎样?在‘你’眼里贱若蝼蚁的山民,恰巧因为过于微不足道,反而成了你难以捕捉的猎物。”
“而‘你’的那位‘天使’,她完全一无所知。‘你’能怪她吗?出国去看殿堂级的芭蕾舞剧,是‘你’为了安慰她被‘你’老婆当众羞辱才安排的,又不是她主动要求的。”
“什么都查不到,‘你’只能接受现实,真当我这只不听话的狗死了,然后默默祈祷我‘死了’就‘死了’,千万别再从哪里冒出来咬‘你’一口。”
说完这些,时盛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拍拍腿起身,又从冰箱里取出几罐啤酒,吹着口哨拎过来,递给余桥一罐,笑道:“别那么严肃,该为我高兴。”
余桥怔愣着接过冰凉的易拉罐。抠开拉环,白色的泡沫伴着呲呲声一串串涌出。嗅了几口小麦和啤酒花发酵而来的香气,她才渐渐捋清思绪。
“塔那温,”余桥望着泡沫,有些艰难地吐出这个过分久违的名字,“这些年你一直都在给他治疗吗?”
“也不是一直。九七年年末时他情况稳定了许多,我把他送到阿成那里了。哪知又刺激到他了。”时盛摇摇头,“结果又住了半年精神病院。出来后我问他要不要回山瓦,他说不回,想去塔汶。”
塔汶。记忆中的某个坐标蓦然亮起,余桥握着易拉罐的手不由自主地一晃,些许啤酒洒在了裤子上。
时盛扯了几张纸递给她,“我就送他过去了,安排了住处,又留了些钱。隔两个月再去看他,情况比之前好了很多,会说的通用语也多了。他平时就打打零工、卖卖力气,偶尔也去打黑拳小挣一笔。没有不良嗜好,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嗯……那他在你的计划里,是扮演杀手,还是在你坠河后接应的人?”
“两者都是。他开完枪就会立刻赶到约定地点接应我。我车里有装备,坠河前就会穿戴好,不会出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