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桥木然地继续翻动文件。账单下方是房产中介的估价单,再往后,赫然是房屋过户协议。
她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之前她是说过不想欠陈家的,但后来改变主意,决定把房子卖掉做逃亡基金,这一点,时盛不是不知道。
拿出这些文件来,他的决定,已经不言而喻。
坐在一旁的岩诺沉默地起身,从卫生间拿来毛巾,给余桥擦了擦湿漉漉的后颈,然后将毛巾盖在她头上。
几滴水珠啪嗒啪嗒落在纸面上,余桥赶紧用手抹掉。
“再往后,是‘红豆’的股权转让书和新的合作协议。”时盛声音平稳依旧,“我把我持有的股份无偿转让给阿成,以后‘红豆’就是你们俩的了。”
“你持有的股份?!”阿成惊疑地问,“盛哥,你什么时候……”
时盛直接打断:“张金巧,也就是巧姨,在监狱里签了转让协议,转给了我。阿成,无偿不等于完全没有条件。我会注资翻新‘红豆’,你接手后,必须严格按照合作协议里的条款来做事:第一,全权负责日常经营;第二,每个季度的财务报表要给我看;第三,余桥持干股,你必须按季度给她分红……”
“你给了巧姨多少转让费?”余桥低声打断他。她仍保持着低头看文件的姿势,脸被头上的毛巾挡得严严实实。
“余桥,‘红豆’交给阿成。”时盛答非所问,“你离开龙虎街,不要再出现。分红他会定期转账给你。”
“我问你给了巧姨多少转让费?”
“……不多。”
“不多是多少?”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房间里的气压随着两人的对话不断下沉,仿佛下一秒屋顶就会倾泻暴雨。
“当然有关系。”余桥攥紧拳头,“我也是股东,你们私下转让不通知我,是违约行为。”
时盛垂头吐了口气,“一分没给。听说不转就得死,她就签字了。怎么样?”他的语气骤然冰冷,“满意了?”
余桥沉默不语。
“我只会这么做事。”时盛顿了顿,“另外现在也不怕告诉你,黑虎是塔那温弄死的。我得知黑虎的藏身处后,就把塔那温送了过去。他办完事就回精神病院继续治疗了。”
“放心,等他好转,我会给他安排,让他正常地活下去。所以你还有什么问题?没有的话,能签字了吧?”
“姓时的,”岩诺在矮凳上挺起腰,“我们寨子里见过你的人,连我阿爸都夸你是条汉子。现在这么一看,”他咧嘴露出虎牙,“你胆子比山鸡还小,比野熊还蠢。既然这样,我就不客气了。”
“你他妈!”阿松愤然抬手指他,“我看你就是找死!”
说罢他作势就要扑上去,时盛抬手拦住,对着岩诺扯出一个冷笑:“在我印象里,你好像也没客气过。”笑容倏忽消失,“我最不吃这套,你那些小动作对我无效,省省吧。”
岩诺冲他比了个大拇指,转脸对余桥说:“这人没救了。”
“我签。”余桥用毛巾擦了擦脸,“只有一个条件,那辆桑塔纳,归我。”
城市之光映亮了天空中不知几时变得臃肿的云,又被它们挨挨挤挤地碰撞出的闪电夺走光芒。
回程路上,时盛坐进了后座。暴雨前的湿闷空气令人窒息,他却执意开着车窗。
阿松忐忑地握着方向盘,不时偷瞄后视镜。几次三番后,突然在镜中对上老大阴沉的视线,吓得他一个激灵,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想说什么?”时盛的半张脸没进阴影里。
“呃……”阿松挠挠头,“盛哥,我没搞懂,你怎么突然对余小姐那么狠,之前明明……”
“这就叫狠?”
“呃……你把她的房子收了,让她一周内必须搬走,还警告她不准再出现在龙虎街……不狠吗?”
“还好吧。那破房子有什么好住的?给你你住吗?”
“呃……再破好歹也是自己的房子……”
“你天天听新闻,都知道房地产不行了,这种负资产留着有什么用?不如变现。我给的可是美元。”
“那你也不是都给啊,还扣了医药费……”
“你有意见?”
“没没没,绝对没有!”阿松干笑两声,“话说回来,余小姐那个玛巴埃朋友真够讨厌的!他凭什么说你像山鸡一样胆小?盛哥你明明是我见过最……”
“别拍马屁了。”时盛打断他,“一会儿你跟我上楼拿一下她妈的遗像,今天走得太急忘了。明天连现金一起送过去。”
回到公寓,送走阿松,时盛在卧室里的落地窗前伫立良久。直到大雨倾盆而下,吞天没地,模糊了视野,他才转身走进浴室,将余桥用过的猫脚浴缸放满冷水,然后和衣躺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