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吵醒你了?”他悄声问。
“我就没睡。”
“怎么不睡?”
“怎么睡?我挟持了人家的孩子,敢睡吗?”
棉球轻盈踩过伤口,踏平了撕拉纱布时造成的灼热痛感。身后人的指尖泛凉,掌根却很暖,轻轻撑住后背,热度传导进胸膛里,熨烫着心上的褶皱,让埋怨听起来也悦耳,跟那记耳光一样,像撒娇。
时盛偷偷笑了一下,又忽然止住。
今天真是喝得太多了,都开始出现受虐倾向了。
“不完全算挟持。至少孩子没受伤,还很高兴。”
“嘴在你身上,话都是随你说的。”
语气有些厌恶。时盛下意识地想辩解“警惕没错”,话到嘴边却成了抱歉:“余桥,对不起,我变成了这样的人。”
余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
“车况怎么样?”她问。
“没问题,走山路挺好的。”
“嗯。那就行。”
一时无言。
最后一条胶布收尾,余桥将用过的纱布棉球裹起来递给时盛,“揣兜里,明天出门再扔。不要让人知道你受过伤。”又轻推他一把,“你到床上去睡,我守夜。时间到了叫你。”
她站起身。时盛微侧过脸,看到裙摆扫过自己的手臂。
见他还呆坐着不动,余桥转到他身侧,抬脚触了触他。
干净圆润的脚趾,落在凉席上,像两排摆开的小小鹅卵石。
人的脚原来长这样吗?时盛有点出神。
“起来呀!”
她又蹬了他一下,他鬼使神差地一把抓住那只的脚。
余桥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往后收。惊慌之下用力过猛,反被惯性牵绊着向前扑去,跌进了炙热的怀抱里。
时盛也被吓了一跳。这个拥抱并非他的蓄谋,可仍难以避免地被误会了,又挨了一巴掌。
余桥迅速撑起自己,压着嗓门说:“我真的很讨厌你对我这样!跟着白荣混过的人都不把女人当人是吧?想碰就碰,想戏弄就戏弄……”
“别讨厌我,我会改。”
这话几乎没经过思考斟酌,像是有自主意识般踩着舌头跑出来。时盛自己都呆住了。
愣着想了想,也通了。说了便说了,谎话说得,真心话莫非说不得?
于是又重复一遍:“不好的我都会改,别讨厌我。”
火气忽然被全面扑灭,余桥瘫坐下来。见他眼角泛着潮湿的红,明知是酒精作用的结果,自己胸腔里那模糊而缠绵的痛楚却又缓缓缭绕起来,勾动了泪意。
与小时候被他欺负过后的情况类似,现在即便了解了他可怕的曾经,仍会觉得他可怜。简直像一种无可救药的绝症。
余桥撇脸望了望窗户,转回头来便生硬地用生硬的语气质问:“你到底睡不睡?喝了那么多酒。”
时盛抿出一个人畜无害的浅笑,摇摇头:“还是你睡吧。明天出了光莱地界,我在车上睡。”
余桥没再与他推辞,爬起来便钻进了蚊帐。
意识模糊前,她翻了个身,只见他仍盘腿坐着,如同一块沉默的礁石。
第65章65——“你们真是登对啊!”——“登你个头!”
凌晨五点多,淡金色的月亮仍悬在天边,鸡鸣却已经开始此起彼伏。时盛收起地图,挪到床边轻声唤醒余桥,让她起来洗漱收拾,等他开车过来。
走出房门,时盛往楼下随意一瞥,发现安福已经在院子里了。一楼灶房也亮着灯,传来水沸腾和碗盆碰撞的动静。天色尚早,院里的大灯没开,灶房灯光显得格外通明。安福就坐在这通明的灯光里抽水烟筒,身上还是昨天那套衣服,看起来像是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