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到楼梯口,恰巧碰到孩子妈妈走出灶房。时盛同她打招呼,说孩子很乖,夜里没闹过。女人慌张地点头,眼神躲闪,笑容勉强。时盛发现她一侧脸颊有些肿,嘴角有伤,顿时明白了七八分,便不再多说,转头叫上安福出门。
车子停在另一条街的空地上。再次仔细检查过车况后,时盛才放心地坐进驾驶位。安福跟着上了车,指挥他将车子开到饭铺门口。
停稳后,时盛正要下车,被安福一把拉住。
“盛哥,以后别再来了。”他眼里布满血丝,“你来之前,我真的很少想起以前的事了。你一来,我感觉自己像是疯了。”
时盛料到他有话要说,便关上刚开了一缝的车门,点点头:“明白。对不住了。”
“我不是好人,但绝对不会害你。你戒备心重我能理解,但拿我儿子做挡箭牌,过分了。”
最后三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时盛用舌尖顶了顶后槽牙,笑了一下:“你不理解。有暗箭,挡箭牌才叫挡箭牌。没有暗箭,孩子就只是孩子。”
安福被他的态度激怒,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狠声道:“你嘴里就没一句实话!去年你刚被释放时,外头出了好多要你命的镖令,好几拨人都专门来通知过我!昨天我随便打个电话就可以把你交出去!我没有那么做,你却还……要不是因为跟着你的那个女人让我想起了小圆,我真的……”
“福仔,”时盛拍了拍他青筋暴起的左手,“要不是这次事发突然,一时没有更稳妥的选择,我也不会来找你。对不住了,还有,谢谢。你放心,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你最好是!不管你这次是怎么了,我好不容易才活出个人样,不想牵扯进你的烂事里!你再出现一次,我不会有丝毫犹豫!”
“别老是说自己不是人这种自我作贱的话了,也别老是作践孩子妈了,人家跟了你几年……”
“别教训我!你以为你还是大哥啊?你现在就是条夹着尾巴到处跑的丧家狗!你……”安福突然眼神一偏,截住话头,放了手,丝滑切换成笑脸。
时盛扭头一看,余桥正满脸愠怒地大步朝这边走来,手里甩着件红色的东西。
安福连句总结都没有,扔下时盛,下了车迎上前笑道:“嫂子!睡得好吗?”
“你不愿意让我待在孩子房间里,直接敲门把他带走不就得了!”余桥怒声质问,“打孩子妈妈算怎么回事?!”
下楼时她也注意到了女人脸上的伤,立即猜到可能与他们在孩子房间里留宿有关,顿时又愧又恼。当对方热情地塞过热乎乎的水煮蛋和装在塑料瓶里的现压橙汁时,她终于忍不住追问。女人被缠得没办法,才坦白,昨晚安福跟时盛验车回来后大发雷霆,斥责她作为一个母亲,竟然管不了自己的小孩,就那么放任他跟陌生人在一起。
“小孩不听她的话能怪她吗?你自己都瞧不起孩子妈妈,小孩耳濡目染,当然也不会把妈妈当回事!不反省自己,倒怪起别人来了!”
劈头盖脸地骂完安福,余桥也狠狠剜了时盛一眼。要不是他的鬼主意,别人也不会跟着倒霉。
安福不怒反笑:“嫂子教训得是!刚刚盛哥也说我了。你们真是登对呀!”
“登你个头!给她!”余桥把手里的东西摔到他脸上,“这裙子本来送她了,被你一骂她又还给我了!对!是穿过,但就穿过一次!来得太匆忙了,没买礼物,只能这样!你给她!让她穿!实在是不知道能给小朋友什么,只能拜托你对他妈妈好一点!”
那东西原来是在艾萨克酒店买的裙子。时盛不禁苦笑,但也顺势帮腔道:“听到没?那裙子很贵的。”
“你闭嘴!”余桥又瞪他一眼,从两人中间穿过,大步流星地走向皮卡车。
“她真的……”安福望着她的背影,闻了闻手里裙子,“太像小圆了……叫什么名字?”
时盛挑眉,“你的错觉。没那么像。”
安福笑笑,“盛哥,后座里有个东西,也许路上用得上……但愿用不着。”
院里传来孩子的哭声,时盛望了一眼,拍拍安福,“明白。保重。走了。”
皮卡车轧过水泥路、塘石路,驶上土路时,月亮已褪成淡淡的银色。远方的矮山笼罩在灰白色的山雾中,路旁的水田泛着冷光,零星散布在田野里吊脚楼和房屋都已飘起了炊烟。路边不时出现垃圾堆。每个垃圾堆旁都有被夜露打湿皮毛的野狗在摇着尾巴埋头刨食。
冷冽的空气跟碎玻璃似地扎人。余桥打了个喷嚏,裹紧上衣。
“关窗吧。”时盛稳稳把着方向盘,“光莱不比嵊武,不会从早热到晚。尤其是旱季,早晚都凉。山瓦那边的温度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