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电话线中蔓延了几秒。
“你提到他的名字,”余桥缓缓道,“就算是回答了我的问题了。找你的人是叫乍仑吗?”
周启泰冷笑:“你这么说,也算是回答了我的问题了。”他顿了顿,“不是乍仑,但也是反黑组的人。”
“他说了什么?”
“这不重要。我知道你有麻烦了。让我帮你,你回来,我们当面谈。”
愤怒退去后,沮丧如潮水般涌来。他的声音变得有气无力:“阿桥,以前我们没确定关系,你不找我帮忙我能理解。但现在...我是你男朋友,你应该信任的人是我啊......”余桥被戳中了痛处。单论这事,她确实更加信任时盛。她无法想象在星光旅馆遭遇了那些事之后去找周启泰,他会有什么反应。再是喜欢刺激,搭上了人命就是另一回事了她无法理直气壮地对他强调“我不是不信任你”,只能说:“我是不想连累你。”
“阿桥,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这么懂事的。不就是一辆物证车吗?他们自知理亏,连立案都不敢!你怕什么?凭他们是什么反黑组,廉政署是又不是摆设。再不行,我们告到法庭去!”
听起来找他的人没透露事情的严重程度。但已经说到这儿了,余桥实在没力气去圆谎了。
“如果真是一辆车那么简单就好了。”她叹了口气,“周启泰,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你我见识过的阴暗和肮脏,不是一个层面里的东西……在你那个层面,人们遇到问题,会自然而然地想到‘大不了告到法庭去’。而在我这个层面,很有一部分人想到的是‘不行就杀了’。我就是因为想用你那个层面的思维解决我这个层面的问题,才走到现在这个地步的。当然,我这么说不是怪你。都怨我自己。所以我必须自己解决,你别管了。我真的不想连累你。”
沉吟片刻,周启泰问:“所以有人死了?”
余桥干脆地应道:“对。”
“你杀了巧姨?”
“没有!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是有人死了,我被嫁祸了。”
“不是你做的就行。那你去山瓦就是为了找嫁祸你的人,证明自己的清白是吗?”
“对。”
通话再次陷入沉默。余桥盯着墙上的抽象画,颜料勾勒出的扭曲线条像极了此刻搅在一起的种种状况。
约摸半刻,周启泰开口道:“我懂了。给我具体位置,我来接你。”
兜了一圈又绕回了初始话题,仿佛之前的对话没有发生过。
余桥冒出点火:“找到那个人之前,我不会回去的。现在嵊武对我来说不安全。”
“上城区除外。”周启泰语气笃定,“在上城区完全不用担心安全问题。把你要找的人的信息给我,我马上安排专业的人去找,你人回到我身边来就行。”
他不分轻重缓急的固执彻底惹恼了余桥:“你都不了解具体情况!为什么要把事情想得这么简单啊?”
“只要你是清白的,这事就很简单。具体情况我们见面谈。”
余桥无奈地对着电话大吼:“会死的!周启泰!这事牵扯帮派纷争,被牵连进来有可能会死的!会死!你听明白了吗?!”
“所以跟着那个混混就不会死是吗?”周启泰耐心耗尽,“余桥,不要再找借口了。你就是不想跟他分开。他是你的青梅竹马,我们认识这几年你却从没提起过,如果不是心虚,为什么不提?上次碰面,我问你他是谁,你就吞吞吐吐的,你们之间肯定有什么。现在正好了,孤男寡女,亡命天涯,浴血鸳鸯!正合你心意了是吗?”
都已经说到“杀人”、“死”这些严重的词了,他更在乎的竟然是这种问题,还头头是道地分析了一通。太荒唐了!
而且虽然他没说一个脏字,余桥却感觉像被指着鼻子大肆羞辱。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真是疯了!”她再也不愿控制火气,“他救了我!又被我连累了!所以我们一路都在逃命!什么都没发生!你当我是什么人?我戴着你给的戒指,当然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没错,我是龙虎街的女人,但我的出身不代表我没有底线!”
“‘我们’?你跟他是‘我们’的话,我跟你算什么?”周启泰依然咄咄逼人,“你不是说他要走了吗?且不论这点你是不是也说谎了,就当是事实,那既然要走了何必再主动陷入麻烦?”
“你十八岁时就能看透我的心思,现在看不透他了?余桥,你太自卑了,所以很享受被人追捧的感觉。跟我朋友在餐厅吃饭时也是一样的。”
余桥的手不由自主地抖起来,“周启泰……”
“那混混是不是也能帮你搞定申请大学的必备项目?如果是,我无话可说。”他冷酷得像个陌生人,“如果不是,你听好,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现在在哪儿?”
余桥一愣,旋即放声大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受惠于人就得受制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