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并不安生。
梦里她似要开车往远方逃,身后有追兵,耳边有子弹的呼啸。最终车子爆了胎,她下车抱头逃窜到车前。正叹着死定了,一辆摩托车从后方飞驰而来,车手扔出一顶头盔,喊她快点上车。
不知是敌是友,先逃了再说。
走了不到百米,汽车轰然爆炸。摩托车几欲被热浪与声波击倒,火舌就要舔到后背。车手伏低身体猛踩油门,摩托车也如同着了火一般烫人。
待后面的车祸现场远缩成一小团,风中飘来一句话,笃笃敲着头盔。
“余桥,起来上厕所。”
……
“余桥!上厕所啦!”
这一嗓子如落地惊雷在耳边炸响,余桥仓皇地撕开眼皮,窗帘透着微微白光,楼下的喧嚣只剩竹扫把刷过水泥地面的声响。
枕边的呼机显示,此时六点四十五分。
叩!叩!叩!
隔壁邻居不耐烦地翻身咳嗽。余桥从床上弹起来,奔到门前,呼啦一下打开木门,隔着防盗门,哑着嗓子质问来人:“不是跟你说钥匙给阿成就好,我过两天再约你,请你吃饭吗?你来干什么啊?”
时盛甩着车钥匙上的小狗,弹了下舌:“我等不及,然后顺便来提醒你上厕所。”
“神经病。”余桥懒得同他啰嗦,半只手伸进铁栏,“钥匙拿来。”
时盛咧嘴一笑,再次扯开嗓门:“余桥……”
该死!余桥冲到门外抬手捂住他的嘴,仰脸怒视。
“你有什么毛病?!”
她脸上泛着亮堂堂的油光,鼻梁上贴了近三十个小时的胶带已然松动,纱布一角悄悄翘了起来。
时盛突然起手揪住那一角,不带丝毫犹豫地撕掉了整块纱布。
过于迅疾粗鲁的动作造成了过分清晰的拉扯感,吓得余桥紧闭双眼屏住呼吸。陷入漆黑的视野如同恐怖片里令人心生警惕的暗色过场,下一秒就要播放缝线炸裂、皮肉翻开的血腥画面。
“还真没感染。挺好。”
时盛吹着轻快的口哨越过她,径直闯进房里,顺手摁亮灯,将那块沾着黄色碘液、少许组织液纱布扔进垃圾篓。
“别站着了,进来吧。”
说得好像这里是他家。这是什么无赖?
余桥愤然睁眼,攥紧拳头,打定要把他痛扁出门的主意回身进屋,却见他正在往余霜红遗像前空置许久的玻璃杯里倒酒。拦在摆放遗像的柜子前方的躺椅被移到了一旁,而茶几上放着一只装满打包盒的塑料袋。打包盒里透出的热气,在袋子内侧蒙了一层白白的水汽。
这个时间点,营业的除了早点摊,便是广州酒家的早茶档了。
“拿个盘子来装贡品。你应该还记得她喜欢吃什么吧?”
“嗯。”余桥默默关上门,低着头走进厨房。
“顺便再拿个这种小酒杯,我给红姨陪一杯。”
叉烧酥、萝卜糕、烧卖、蛋挞、春卷,满满装了一盘。时盛恭敬地将盘子放在照片前,从相框后面取出三根线香点燃,左右晃动,灭掉明火,接着举过头顶,对着照片深深鞠躬。
一下,两下,三下。
照片里的余霜红,刘海吹得高高的,大波浪柔柔簇拥着唇红齿白的笑脸和天鹅似的颈子,暗纹提花的深绿色旗袍立领上缀着一粒红色圆形玻璃纽扣,与红唇上下呼应。
余桥固执地将遗像洗成彩色的。妈妈在她眼里永远艳丽招摇,她不能容忍她留在世间最后的样子是一片黑白。
可时间是多么可怕的力量。
起初她每天上香,三天换一次供果,添一杯酒,到了后来渐渐怠慢至只有节庆时才供一供了。今年春节比以往忙碌,她只在大年夜上过一回香。而用来当贡品的三只香蕉和两个苹果,摆了两天就被当早午餐吃掉了。现在只剩三根短短的绿棍子插在香炉里,像一株枯木对天空伸展着失水的枝桠。而相框上早蒙了一层灰,导致照片看起来仿佛褪了色。
人的第二次死亡,便是被生者无意识地遗忘。余桥的脸颊一阵发烫。
时盛在插香前拔掉了残棍。他在缭绕的檀香味青烟里倒酒,对着照片举杯,仰脖一口喝干,被辣得五官扭曲。
余霜红自己开酒吧,中意的酒却是这种只能在华人土产店买到的便宜货。这类酒都由粮食酿就,看着不起眼,度数却至少三十,喝一口,从舌头一路烫辣到胃袋。灼烧感过后,馥郁醇香绵长悠远,像风带来的远方歌声。
时盛用手背拭了拭嘴角,问余桥:“骨灰撒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