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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1 / 1)

芝茂素来不爱交际应酬,偶尔学校里有事,也会提前知会红贞,可这一整晚他音讯全无,直到十一点多钟还没回来,红贞冒冒失失便来了他大姐家。芝芳已经睡下,被敲门声惊醒,披衣起来,红贞道,“大姐,芝茂丢了。”芝芳看了看时间,说道,“是不是学校里有事,或是去同事家里了”红贞急道,“他有事会同我讲的呀,从来没有这样一声不响消失过。月银在家吗,让她那位谭先生帮忙找一找。”芝芳道,“月银这几天陪她同学去了。程小姐家里应该有电话的,你等等。”

姑嫂两个半夜里拨通了程家电话,佣人先前得过嘱咐,只说月银已睡下了。芝芳道,“你去喊她一声,就说她舅舅丢了。”那人“啊”了一声,不敢再瞒,芝芳这才知道月银这几天陪程洁若是假,去处理谭锡白被扣的事才是真的。

挂了电话,红贞念了声佛,说道,“咱们家今年是犯了太岁了么,怎么一个接连一个出事。”芝芳又急又气,说道,“也不必再打电话了,走,咱们这就去找她一趟。”

母亲和舅妈深夜到访,月银思虑营救锡白,这几日却一直不曾安睡。见妈妈知道了,也不再隐瞒,芝芳道,“他是怎么惹上日本人的?”月银道,“这件事一两句话也讲不清楚。倒是舅舅的事要紧。舅妈,你别急,我这便差人去打听。”红贞抽着鼻子,说道,“你舅舅一个教书匠,与世无争的,又得罪谁了,为什么要遭这个难。”月银虽不知他下落如何,但想正是锡白出事的风口,舅舅失踪,或者与此有关,心里不觉惭愧,说道,“舅妈放心,舅舅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夜深了,您和妈妈就在这里歇一夜吧,有了消息也能第一时间知道。”红贞摇摇头道,“我得回去,你两个表弟还在邻居家呢。”芝芳也道,“我也不留在这。”月银只好吩咐送两人返家,另差遣下去,探寻芝茂下落。

徐金地自要月银有所忌惮,当日才会堂而皇之出现在学校,第二天一早,这个消息便传了回来。月银道,“那如今我舅舅是在徐金地手里还是交给了日本人?”小方道,“仍在徐金地手里。”那时候撞破蒋芝茂和赵碧茹约会,她与阿金还曾笑过两人儿女情长,不想一转眼,风花雪月变作剑影刀光,一桩情事,居然也成了罪状。

四眼道,“他替日本人作证的事给小姐发现,将蒋先生请去,怕是以此胁迫小姐的。”小方道,“怕他呢,大不了将安东的事抖出来,大家同归于尽。”四眼道,“你说什么浑话,他一个人的命,如何抵得上咱们这么多人的命。”小方道,“你这就怕了?”四眼气道,“死有什么可怕的,我是不愿和姓徐的死在一起。”

月银道,“我舅舅和赵碧茹相识,这件事不便闹大,否则不光咱们几个,连他也要牵连进去。四眼,昨天派去给钱其琛送的礼他可收下了么?”四眼道,“收是收了,可看样子,仍然堵着一口气呢。”月银道,“何光明抓不着,他这口气便不会咽下去,也不打紧,你派人继续盯着他就是了。小方,你准备一下,我先回家一趟,随后你来接我,咱们去见见徐金地。”四眼道,“小姐要去找徐金地要人?”月银道,“我要去找徐金地谈一笔生意。”

家中,妈妈、舅妈都在。月银将芝茂被徐金地扣押的事告诉了两人。芝芳道,“怎么会是徐金地?他扣你舅舅干什么?”红贞心急,问道,“难不成是要绑架勒索?”月银摇摇头道,“不是,如今徐金地搭上了日本人。”红贞道,“日本人?日本人找国民党共产党,找芝茂干什么?他安安分分的过日子,妨碍他们了?”月银心中已猜到是因为赵碧茹的缘故,只是此时不便提及,说道,“我待会去见阿金一面,究竟是何原因,一问便知。”芝芳道,“他扣了你舅舅,你还要去找他?万一连你也回不来怎么办?”月银道,“妈妈放心,阿金不会动我。”芝芳叹道,“你叫我放心,这事情一桩接一桩生出来,我如何能放心,追根究底,还是那个谭锡白的缘故,结识他之前,何曾有过这么多事。”月银心知母亲所言不错,她能为了锡白舍弃生死,但连累家人毕竟不该。芝芳又问她道,“谭锡白的事你能不能不管了?”月银道,“如今也不仅是锡白,还有舅舅呢。”红贞道,“大姐,是谁的缘故也等人都平安回来再说,你这会让月银抽身,她也抽得出来才行呀。”芝芳叹了一口气,心想若那时候女儿与埔元在一起了,如今平平安安的守在身边,该有多好。

出门时,红贞越想越是来气,想去徐家理论一番,抬手一拍,门自己开了,徐家早已人去屋空。月银道,“徐先生他们已经给徐金地接走了。”红贞对着空屋骂道,“侬个小瘪三,我祝你们徐家断子绝孙。”

第39章协议

蒋芝茂明白自己的处境时,已失去了一切求援的机会,最初的惊惶过后,他沉静下来,盯着眼前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徐金地给他看的浑身不自在,说道,“舅舅,我这样做也是不得已的,你不要怪我。”芝茂道,“我不怪你,你自己会不会怪你自己?”徐金地说,“只要月银不逼迫于我,我保证不会加害舅舅。”芝茂道,“你要月银不逼迫于你,你却要置谭锡白于死地。”阿金道,“是谭锡白想杀我在先的。”却说起东北一段往事,芝茂这才明白阿金为何会有这样的举动。

阿金道,“我知道您和抗日的事不相干,这件事我也不愿意再牵扯别人。只要谭锡白死了,月银也不再与我为敌,我自会和今井解释清楚,放您回去。”芝茂却清楚他那个外甥女的性格,说道,“事到如今,谭锡白若是死了,她更是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了。”阿金道,“那也无所谓,谭锡白死了,月银仍旧做回她的女学生,就算她不原谅我,只要她不跟日本人作对,就能安安稳稳活下去。”芝茂道,“她安安稳稳活下去,那你呢?仍旧要替日本人卖命?”阿金道,“我赌上身家性命,博一个似锦的前程,有什么不对?”芝茂道,“你的前程不仅是你的命,还有许多无辜者的命,有朝一日你坐上高位了,真的能安枕无忧吗?”

阿金不耐烦听他说教,摆摆手道,“舅舅,你自小教导我们安贫乐道。您做到了,我很敬佩。可还有一句话,叫做道不同不相为谋。您要的不过是一张书桌,可我要的是在上海滩出人头地,这个过程没法子不死人。我不相信他谭锡白手上就没有无辜者的性命。”芝茂见他自负狂傲,心中更加惋惜,说道,“你有这样的志向,为什么不做些利国利民的事,反而帮着侵略者害自己的同胞。”阿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安东的事谭锡白做成了,是他的侥幸,可我亲眼见过日本军纪的整肃,装配的精良,这场仗若打起来,中国绝没有取胜的可能。”芝茂道,“日本军队再强,是不义之师,不义之师必败。”阿金笑道,“义?什么是义?我小时候听说书的讲霍去病的故事,心里便在想,匈奴人来抢劫,只要将他们赶出边境就行了,为什么还要深入大漠,将人家斩尽杀绝呢?难道人家的百姓就不是百姓,人家的国家就不是国家了?说到底,还是因为咱们兵力强健,可以为所欲为。日本人做的事,咱们老祖宗做了几千年,历史上灭了多少国家,恐怕数也数不完。怎们如今才想起来指责侵略不义呢?”芝茂道,“咱们的祖先也罢,日本人也罢,不管是谁,残杀无辜便是不对。”阿金道,“舅舅为何这般迂腐。中国多少年的历史,你何时见仁义者得胜了?孔孟之道是拿来唬小孩子的话罢了,若人人遵循孔孟之道,咱们的国家早成了圣人之境了。”芝茂道,“你说的或者都是实情,别人怎样做我管不了,可我心里清楚何为对错,便是死了,也不能走到错的路上去。”

与蒋芝茂话不投机,徐金地也不再多言。只吩咐将蒋芝茂看好,饮食起居却不得怠慢。他临走时,芝茂忽然念道,“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这一晚上,阿金睡得极不踏实,一次梦到赵碧茹拿枪追杀他,一次却梦见今井将刀架在他脖子上。阿金只觉得脖颈一片冰凉,惊叫一声,醒来时,天才微微亮。

起床后去看了看父母和太爷爷,徐家夫妇虽觉得搬家仓促,阿金又语焉不详,心里有些不安,但见新家十分宽敞舒适,也就不再多问。徐老太爷却住不惯洋房,一直嚷着要回他的院子去。阿金给他说的心里越发烦躁,哄道,“太爷爷,我这里也有院子,你喜欢牵牛花,我也给你种上,您就在这里安安心心的住下。”徐老太爷看了看他,却忘了是谁。

徐太太道,“你别管他,一时清醒一时糊涂的,你不是说这几天还有事要去办么?”阿金拘了芝茂回来,本打算审问一番,但昨天一席交谈,两人立场根本水火不容,如今再去,也不知道跟他说什么好。便道,“事情不着急,我陪你们待一待。”

徐太太见儿子坐下,说道,“那咱们原先的房子怎么处置?空着可惜,还是租出去好。还有邻居们你通知了没有?二十多年的街坊,虽然搬走了,也不要断了交情。”阿金听她絮絮,心不在焉,只敷衍着答应。正说话时,有人通报,说是蒋月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