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逊离开时,带走了那只白铁皮锅,回来时,却另端了一只粗陶砂锅,程洁若听到他摆碗筷的响动,也不抬头,直到康逊靠近了,她猛然坐直起来,警惕的看着他。康逊说,“吃饭吧。”程洁若摇头,康逊道,“你放心,我不会再做混事了。明天天亮我就送你走,这顿饭怕是咱们这辈子能在一起吃的最后一顿饭了。”程洁若见他说的凄凉,心下有些不忍,只是没碰他伸出来来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康逊随她坐下,说道,“是鸡汤,我请人炖了一个下午的。我知道你瞧不上,不过乡下地方,也找不到更好的东西了。”程洁若心想他一个月拉车至多赚二十块钱,这一只鸡对他而言,已经是笔不小的开销了,说道,“你不用这样的。”康逊道,“吃吧,不然我的钱也白花了。”程洁若没有胃口,但听了他的话,还是盛了一碗汤,康逊撕了一只鸡腿给她。
康逊说,“我平常回来只是睡个觉的。这是请外头村子里的农户烧的,鸡也是他们自己养大的。”程洁若喝了一口汤,虽然做法粗糙,味道倒也鲜美。康逊静静看着她喝汤,说道,“真是像做梦。”程洁若也放下筷子,问道,“我走了,你打算怎么办呢?”康逊道,“你这是在担心我吗?”程洁若叹了一口气,说道,“事情总是因我而起,你若因为这件事进监狱,我会内疚的。”康逊笑道,“有你这句话,便不枉了。”程洁若抱着汤碗,不说话了。
康逊说,“我刚刚弄伤你没有?”程洁若脸上发热,摇了摇头。康逊又道,“明天我请烧汤的大婶送你回去,她会帮忙作证,昨晚上你是睡在她家里的。回家后,你就告诉他们,说是你后来在我车上醒过来,跳车逃了,夜里太黑,我没有追上你。”程洁若道,“你真要离开上海?”康逊道,“我爸的仇还没报,我早晚要回来的。”程洁若说,“你要能逃出去,就在外头安安稳稳生活吧,别再回来了。”
康逊看她笑了笑,起身走了出去,云都散了,天上繁星闪烁,小时候他妈妈告诉他,人死之后就变成天上一颗星星,后来念了书,也知道这是假的了,可父亲刚去世的时候,他心里每天盼着父亲能变成一颗星星。
程洁若也站起来,走到康逊身边,大雨过后,空气里散着泥土的芳香,外头黑透了,也看不见白天时候骇人的坟冢,她不禁心想,安安稳稳的生活,或者就是眼下的样子了。
忽然间,黑暗处跳出几点亮光,程洁若攥紧康逊衣袖,说道,“有鬼火!”康逊也瞧见了,按说人畜埋骨之处,鬼火倒也常见,只是如今初春天气,又刚下过雨,鬼火应当冒不出来才是。定睛看时,几点光亮却在移动,并慢慢变大了。康逊说,“不是鬼火,是有人找来了。”忙进屋去吹灭了油灯。程洁若催促道,“你快走吧。”
黑暗中,程洁若的眼睛就像两颗星星,闪烁着对他的担忧。康逊握了握她的手,绕到屋后,不知向哪去了。程洁若估摸他走得已很远了,才重新点亮油灯,来人已经近在咫尺,瞧着身形,影影绰绰似乎是朱全宁自己来了。
那人叫道,“洁若,你在吗?”听见果真是朱全宁的声音,程洁若又惊又喜,叫道,“全宁,我在这里。”朱全宁听见她的喊声,快走几步,来到屋前,却是一愣,见程洁若身上套着男人的衣裳,头发也都散开了,心下不禁犯起嘀咕。
程洁若哪里知道他这些心思,上前亲热拉着他的手道,“你怎么找到我的?”朱全宁没答,在屋子里看了一看,问道,“康逊呢?”程洁若记得康逊的话,但如今在这里被他找到,那套说辞也没法提了,况且她对康逊的说法并不以为然,如实答道,“他见着你们的灯笼了,一早就跑了。”朱全宁只带了三四个人来,这地方既是荒野,如今一团漆黑,也不知道他往哪个方向走了,说道,“咱们先回家去,明早再派人追他。”程洁若道,“算了,大家同学一场,如今我也好好的,就别为难他了。”朱全宁迟疑道,“你说算了,那康逊为什么要掳走你?”程洁若道,“他不过是一时冲动,如今也知道错了,原说明天一早就送我回去的。”朱全宁又问,“他没有欺负你吧?”程洁若见他一直追问,忙解释道,“没有。我昏睡到中午才起来的,下午又一直在下雨,否则今天他就送我走了。”
朱全宁本就疑虑重重,如今听程洁若话里话外竟一直在为康逊开脱,心里更是难安,问道,“那你身上为什么会穿着康逊的衣服?”程洁若听了这话,心里一凉,语气也冷了,说道,“你不相信我?”朱全宁忙说,“没有,我只是奇怪,只是奇怪而已。”程洁若冷笑道,“我若说是被雨淋了呢?”朱全宁说,“对了,下午是下过一场大雨。”程洁若见他顾左右而言他,却不肯罢休了,问道,“朱全宁,你看着我说话,我说康逊没有对我怎么样,你是相信还是不相信?”朱全宁说,“这屋子阴森森的,咱们别在这里说话了。有什么事,回家去再谈。”程洁若见他如此推诿,甩开他的手说,“我只要你一句话。”朱全宁道,“我自然信你的,不过怕爸爸妈妈不放心。这样吧,回去咱们请医生检查一下,也让爸妈放心,也免得别人再乱嚼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