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月银方问道,“你们要我怎么找他?”锡白说道,“你与他自小长大,有什么话是只有你们能听得懂的?我们眼下也不知道他在哪儿,最好是在报上刊一则启事,也不必提他的名字,也不必留你的名字,只说几句你们俩才懂的话,点明是你找他,约他见上一面。”月银说道,“这个不难,我约他见面后呢?”锡白道,“我到时候会远远跟着你,等他露面,后面你就不用管了。”月银听了这话,不禁来气,说道,“阿金是我的朋友,你让我找他,又让我别管,这样的事我做不来。”赵碧茹道,“谭先生不是不让你管,是怕你有危险。”月银道,“你说阿金会害我?”赵碧茹说,“阿金走到这一步,许多事已经身不由己了。”月银说,“我不信。倘若阿金也会害我,那世上当真没有可信的人了。”锡白道,“你别负气,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月银道,“那我索性就不去了,不就什么风险也没有了?”锡白道,“果真如此,咱们现在就去码头、回上海如何?”月银道,“我不走,阿金的事情不弄清楚,我一步不离开安东。”
和锡白争执几句,月银赌气,晚饭也不肯吃,一个人在房间里却把赵碧茹的话细想了一遍,平心而论,倘若这事情不是牵涉阿金,赵碧茹和谭锡白的推断她只有赞同不会反对,只是牵涉到阿金,心里便万万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好友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扣门,月银还以为是赵碧茹,道声请进,却是锡白来了,端着晚饭。
月银扭过头去不肯理他。锡白将饭搁在桌上,说道,“知道你吃不下,要了玉米粥和几个小菜,多少垫一垫肚子,一会还得吃药呢。”月银不动弹,锡白就在她旁边坐下,问道,“还生我气呢?”月银道,“我生自己的气,跟你没干系。”锡白道,“你气你自己什么?”月银不语,锡白笑道,“我知道了,你定是气你自己有眼无珠,答应当我未婚妻,结果害得你有家回不成,还把你拖累来了满洲,又出了这么个馊主意,你心里一定在说,谭锡白你这个大混蛋,你现在欺负我,等咱们日后结婚,我一定让你天天跪搓衣板。”月银起先绷着,听他说道后来,忍不住笑道,“谁要跟你结婚了。”锡白道,“你不打算跟我结婚,怎么没跟赵碧茹说实话。”月银道,“你不是说让我扮你三次未婚妻么,如今是第二次了,我早偿清你的债,往后就没瓜葛了。”锡白道,“你这算盘怎么打的比我还精明,不成,我得跟赵当家说明白去。”月银道,“那你就说去,到时候让赵先生笑你,未婚妻也是买卖做来的。”锡白想了想,说道,“罢了,还是不说了,说了赵当家也不信。”月银道,“为什么不信?”锡白道,“这几日你不在时,赵当家常常劝我,说蒋小姐对我情真意切,让我万不要辜负了你。你想赵当家都瞧出来咱们感情好了,说是假的,她自然不信了。”月银道,“那是赵先生为人耿介,根本想不到你做的这些狷狂的事。”
锡白见她终于消气,哄她吃了晚饭,月银问他,“你说让阿金帮咱们抢东西,他会答应吗?”锡白道,“会答应,不过这话要我跟他说。”月银道,“你拿兰帮的话诱他,是真打算把兰帮交给他?”锡白瞧她面色犹疑,问道,“徐金地既是你的好朋友,我把兰帮交给他,你不愿意么?”月银道,“要是阿金和咱们一条心还好,可万一……”锡白道,“你放心好了,谁做帮主是帮里头的大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如今许诺下,不过让徐金地先帮着咱们把事情办妥。”月银道,“可你眼下答应他,往后又翻悔,阿金不会找你麻烦么?”锡白心中一动,问道,“要是他真来找我麻烦,你是帮着他还是帮着我?”月银一顿,说道,“你们俩都是要紧的人,这叫我怎么说?”锡白笑了一笑,便不再问了。
而后赵碧茹回来,却将随身带的手枪交给了月银,又教导她半天该如何使枪,月银头一次摸这杀人武器,凉冰冰的拿在手上,心里不禁想到,难道真有那么一天,她与阿金会反目成仇么?
第24章内奸(2)
第二日中午,月银出门,因赵碧茹手下与阿金相识,便只有锡白带着四眼和小方陪她同去。赵碧茹不便亲自前往,临行前自有许多嘱咐,月银不敢怠慢,但既笃信阿金不会害她,心中倒也坦然。
到茶楼时,比预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坐下后,叫了一壶茶,两碟点心,边吃边等,眼见到了十二点,阿金却没出现,心中不免焦躁起来,猜测莫不是阿金没见到启事,又或者他果然如赵碧茹他们说的,做了汉奸,故而连自己也不敢见了。如此等了一个小时,阿金仍不见踪影,不得已结账离开,回到栖身的旅馆。
碧茹见她平安,别的倒也不顾,月银却有些失望,说道,“只是阿金没来,不知什么缘故。”锡白道,“没来那倒未必,咱们既防他,他也一定在防咱们。”月银道,“我信他,他倒不信我了?”锡白道,“四眼,你待会儿再去报馆,将这消息重登一遍。明天,还是鸿昌茶楼,还是十二点。”赵碧茹道,“谭先生,我看算了吧,他既不肯来,何必让月银再去犯险。”月银却说,“赵先生,如今也不光为你的事了,阿金是我朋友,他到底是不是内奸,我也需弄清楚了。”
下一天中午,月银仍老时间去鸿昌茶楼,照旧一壶茶两碟点心,心里却没了昨日的坦然,喝几口茶,点心却一口吃不下去。挨到十二点整,对面忽然坐下一个人,身穿灰布长衫,头戴黑色礼帽,鼻梁上架一副金丝眼镜,乍看上去,像个教书先生。月银不禁惊喜,叫道,“阿金!”
来人正是徐金地,只是与他往常打扮大不相同。与月银发自内心的惊喜相比,他笑容中却有几分勉强,坐下后,眼光不住左右打量。月银眼见他起疑,不觉心里一寒,问道,“你在找什么?”阿金勉强笑了笑,这才不张望了,说道,“月儿,没想到真是你,我看见报纸上的启事,简直不敢相信。你不是在上海么,怎么会来东北的?”月银道,“你不信是我,所以昨天才没来么?”
阿金迟疑了一下,说道,“你昨天也在这?不好意思,我昨天没看报纸。还没说呢,你怎么会来了安东?”月银道,“这件事说来话长了,我是随一个做买卖的朋友来的。你呢?”阿金道,“我是随我们大当家的来这里办事的。对了,你怎么会知道我在安东的?”月银道,“我原本也不知道,是赵碧茹告诉我的。”
听闻“赵碧茹”三个字,阿金一怔,起身要走,月银道,“赵碧茹不是你大当家的么,如今她落了难,你怎么不问问她好不好?”阿金脚步凝滞,看着她道,“你都知道了?”月银道,“赵先生是跟我说了一些话,不过我不相信,我找你就是打算问问你,那些事儿是不是真的——你放心,今天只有我一个人来。”阿金犹豫了一下,终于重新落座,只是心中惴惴,问道,“月银,你不会害我罢?”月银瞧他如此提防,心中已然明了赵碧茹所言不错,冷笑道,“你要害怕,现在就走。”阿金瞧见她眼中失望,摇摇头道,“是我错了,你不会害我。天底下对我的好,除了我爸妈,就只有你了。”
月银听他说的凄凉,再想这几年间他一个人在外头飘零,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心中不禁起了恻隐之意;但一转念,又想到赵碧茹手下那些志士仁人,却因阿金一己之私死伤无数,连赵碧茹也差点送命,不觉又恼起他暗室欺心。
重坐下后,阿金呷了口茶,却换了话题,问说,“你已和林埔元订婚了吗?”月银听他谈起这个,情知是牵挂自己,摇摇头说,“没有。”阿金问道,“为什么,不是那时候连日子都定了么?”月银道,“几次有事耽搁了,这事情暂时就不提了。”阿金听了,先是一喜,随即却黯淡下来,说道,“我总想着有朝一日发达了,要八抬大轿娶你过门,可看这情形,哪怕你不嫁给埔元,也不会乐意同我在一起了。”月银也不忍心就拂了他的心愿,说道,“那都是小时候的玩笑话,如今都兴坐车了,哪还有人坐轿子。”阿金凄然一笑,说道,“也是。”月银道,“发达不发达,真那么要紧么?能让你扔下你爸爸妈妈,还有太爷爷,一个人来这么远的地方。”阿金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现在离开他们,正是为了将来团聚时能让他们过好日子。”月银摇摇头道,“天天为你提心吊胆,哪里来的好日子。”阿金问她,“你也会为我提心吊胆么?”月银说,“自从你离开上海,我没一天不挂念你的。”阿金听得月银肺腑之言,内心亦有些摇动,说道,“可如今我也不能回头了,一旦被赵碧茹的人找到,我马上就会没命的。”月银道,“若是赵先生饶了你,你会回头么?”听了这话,阿金不禁又警觉起来,说道,“是赵碧茹让你来的?”
月银摇了摇头,说道,“赵先生与我的缘故你也清楚,咱们俩的情分更不必说。我心里只盼着你们都平安才好。”阿金道,“可如今我们俩立场不同,总有一个不能活的。”月银道,“你为什么一定要给日本人做事情?”阿金道,“我只不过想自己做自己的主,不听凭别人摆布罢了。跟着赵碧茹,早晚是一死。可日本人能帮着我在上海立足。”月银道,“就为了你自己立足,就要害死那么多人?”阿金沉默一会儿,说道,“月银,咱们的世界原不一样的。在你那儿,都是拼着自己的力气往上爬。可在我这儿,不踩着人就只能被别人踩在脚下,你就希望看见我一直给人欺负么?”月银虽不明白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但听他说的这样艰辛,脱口而出道,“既然那个世界凶险,你就回来,咱们平平安安过日子。”阿金摇摇头,苦笑道,“月银,我已经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