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略过此事不提,几人吃了饭,晚上回屋,月银方告知了赵碧茹自己就是蒋芝茂外甥女的事。赵碧茹恍然大悟道,“难怪那天晚上,我一提芝茂的名字,你就认得我了。”仔细端量了她一下,说道,“说起来,我小时候还见过你呢。”月银说,“你见过我?”赵碧茹笑道,“那时候你才六七岁呢。我去你妈妈的摊子上吃馄饨的,你妈妈煮馄饨,你舅舅收钱,你帮着收拾碗筷是不是?”月银点点头道,“我妈妈一个人忙不过来,也舍不得请人,我大一点了就一直在摊子上帮忙,不过我一点都不记得您了。”赵碧茹道,“你那时候还小,也不知道我是谁,自然不记得的。不过如今我也认不出你来了。”月银道,“可巧的是咱们在东北碰上了。”赵碧茹点点头,但想是芝茂的外甥女,也就和自己的外甥女一样,不禁思量如今情势凶险,也不知道谭先生谋划的什么计策,又是否会将两人卷进更大的风险当中。
第23章内奸(1)
却说自那一日知道月银是芝茂外甥女,赵碧茹与她越发亲密起来,而后陆续将当年如何与芝茂反抗家里私自结合,到后来入不敷出穷困潦倒,乃至最终阴差阳错分手的往事告诉了月银。月银想起那天夜里,舅舅曾对她说过,让她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她那时候只觉得这话不像芝茂说的,却不曾想这便是舅舅一生的无可奈何,倒也不禁为两人命运唏嘘。
赵碧茹宽慰她道,“这件事我委屈过几年,如今看得也淡了,也不一定就和他守在一起才是好的。”月银道,“您说的我还是不懂,莫说是爱人,便是身边的好朋友,我也指望时时聚在一起才好。”赵碧茹知她说的徐金地,问道,“你和阿金关系很好么?”月银道,“我偷偷跟您说,可别告诉锡白。小的时候我和阿金在一块儿玩,他妈妈还时常开玩笑,说让我长大了做他家的小媳妇儿呢。”赵碧茹道,“那你同阿金也算青梅竹马了。”月银点点头道,“如今我们虽不在一块儿,可心里头我还是拿他当最好的朋友。这几天也没顾得上问您,他跟着您在白山这几个月都好么?可没捅什么篓子吧?”听了这话,赵碧茹不禁无奈,心道何止是捅娄子,简直已要害得他们全军覆没了,只敷衍道,“他来的时候不长,我瞧人倒还机灵。”月银笑道,“阿金除了念书不行,其他的都难不倒他,往后赵先生不妨多使唤他办事儿,也让他多给国家出些力气。”
赵碧茹点点头,背过月银,却与锡白商量阿金的事如何处置。锡白道,“如今徐金地的事和那批货的事,倒不妨看作一桩了。”赵碧茹道,“您想的计策,和阿金有关?”锡白点点头,问道,“赵先生,你对徐金地生疑,徐金地自己知不知道?”赵碧茹说,“应该不知道。第一次据点被端,我还没想到自己的兄弟中出了奸细,及至藏身的地方再被发现,我才怀疑是有人故意走漏风声的,不过也不确定就是徐金地。说实话,当初徐金地将他从桃园帮偷来的那批武器卖给我时,我对他有过疑虑,可眼见后来他协助我们平安将东西运回了白山,再加上这几个月他做事情一向稳妥牢靠,我对他的怀疑早打消了,否则这趟也不敢轻易带他出来。现在想想,恐怕日本人的局去年冬天在上海时就已经布下了,否则我联系要买武器,怎么那么巧,他手上就有一批现货,怎么又那么巧,他就能找到我。”锡白道,“他们在上海时不动手,是想等你回白山再一网打尽。如今到了该收网的时候,阿金暴露,日本人也就顾不得了。”赵碧茹点点头,不免自责道,“都怪我失察,连累了大家伙儿。”
谭锡白道,“赵当家倒不忙自责。日本人以为到此已是死局,但依我看,眼下就论胜负,为时尚早。”赵碧茹道,“在我看来也是死局了,不知谭先生有何高见?”锡白说,“秦朝末年,韩信得萧何举荐,受刘邦重用,随他创立西汉;西汉既创,却又是萧何给吕后献计,将韩信骗进宫中杀掉。故而有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典故。”赵碧茹道,“谭先生的意思,徐金地便是萧何?”谭锡白点点头,道,“萧何忠于汉室,但阿金的汉室并非日本人,当然也不是咱们,所以他能出卖你们,一样能背叛日本人。”赵碧茹道,“我瞧阿金似乎也是个有抱负的,只是那时候我还以为他和我们想的一样。”锡白笑道,“我先前和月银也说过这话,如今乱世当中,既有和赵当家一样救亡图存的志士,也有为苟且偷生甘做外族走狗的奸人,而对大多数老百姓而言,他们的图谋和治世中没什么区别,不过仍旧是好好活着。”赵碧茹道,“倒是我高看他了。”锡白道,“徐金地跟着赵当家无利可图,但帮日本人办事能捞着好处。这人本没有什么大志,不过是想出人头地罢了。日本人能帮他,他就给日本人办事,若是咱们能帮他,他也就能给咱们办事。”赵碧茹道,“谭先生的意思我懂了,可眼下还有两个问题,一来是我给不了阿金什么好处,二来他下落不明,即便有好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找他。”锡白道,“赵当家手上没有的东西,我手上却又一件。我虽不知道日本人许了他什么好处,可我敢肯定,我能给他的东西一定比日本人有价值。”赵碧茹道,“那第二样呢?”锡白道,“第二样,赵当家做不到,我做不到,但有一个人能做到。”赵碧茹略一思量,随即明了,问道,“您说的是蒋小姐?”锡白点点头。
赵碧茹这才明白他当日迟疑的缘故。原来这事情关键的一环又落在月银身上,想她当日为救自己险些送命,心里已经十分过意不去了,如今又哪里能让她再去冒险,急道,“这万万不行的,即便月银与徐金地再要好,也不能保证他就不会对月银下手。又或者他知道了月银和咱们的关系,就此向日本人举报邀功,月银落在关东军手上,也是决计活不成的!”锡白道,“赵先生,您不是无论如何也要将货抢回来么?”赵碧茹说,“货要抢回来,可月银更不能有事,您的法子我绝不同意。”锡白道,“赵当家若果真不同意,我也别无良策了,今夜就带着月银回上海去。”
过了一会儿,赵碧茹叹道,“谭先生,恕我多问一句,您怎么会提出这样的法子,按理说您是月银的未婚夫,不该比我更怕她出事么?”锡白道,“不瞒赵先生,我怕。”赵碧茹道,“既如此,您还不如干脆不说,您不说,我们也想不到,蒋小姐就不会有危险了。”锡白道,“我答应了帮忙,就事论事,想到了法子不能不说,不过这件事做与不做,需请赵当家决断。”
谭锡白抛来这个难题,倒让赵碧茹不知如何是好了。依着谭锡白的意思,如今让月银一个人去冒险,换他们把货抢回来的机会,也免得跟日本人硬碰,无论怎么看都是合算的买卖。难就难在这个人不是别人,偏偏是芝茂的外甥女,锡白的未婚妻,又是她的救命恩人,倘若月银真有什么不测,她如何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锡白看她半天不言语,问道,“赵当家可想好了?”赵碧茹面色凝重,摇了摇头。锡白说,“赵当家若拿不定主意,问问她自己的意思如何?”赵碧茹道,“蒋小姐是什么意思哪里用问,若知道了,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锡白道,“那么赵当家就是不同意了?”赵碧茹问道,“谭先生,假如我首肯了,而后蒋小姐真因这事有个三长两短,您要怎么办?”锡白道,“主意既是我出的,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不会拿月银的命去冒险。”赵碧茹道,“您就这么肯定阿金不会害月银?”
锡白道,“于情,他们俩青梅竹马,或者徐金地至今仍喜欢我的未婚妻也未可知;于理,月银把阿金想要的东西带给他,他害月银,除非是不想要这唾手可得的东西。”赵碧茹道,“谭先生说来说去,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如此驱使阿金?”锡白一笑,说道,“平常人朝思暮想的,无非权利二字,如今我将兰帮拱手送上,徐金地权利双收,他没有推辞不受的道理。”赵碧茹难以置信,问道,“兰帮?”锡白道,“兰帮正缺个继任的帮主,我瞧这个徐金地倒挺合适的。”赵碧茹听他轻描淡写,也不知道他是否真意如此,说道,“阿金如此首鼠两端,这样的人如何能接掌兰帮?”锡白却道,“人心善变,利益有常,他能否接掌,就看能捞的好处多不多了。”
话至此处,兰帮的事赵碧茹再不便多言,想了想谭锡白刚刚的话,思忖他若谋算不差,月银确不至于落入险境,怕只怕徐金地不循常理,又或者生出别的变故,说道,“谭先生,您的法子我同意了,不过若真有不测,万望您回护蒋小姐周全。”锡白笑道,“赵当家如何嘱咐起我这个话来了,我的未婚妻,我难道会让她有事?”
迟些时候,赵碧茹硬着头皮和月银讲了阿金的事,月银的反应倒不出先前所料,说道,“这绝不会的,赵先生,我与阿金从小就相识,他虽说有些事做的不合规矩,但不会是这般大奸大恶之人,更不会投靠日本人当汉奸,这中间必定有什么误解。”锡白道,“我们也不是说一定是他,眼下急着找他出来,就是为了证实这件事的。”月银道,“如果证明了真是他呢?你们要怎么办?”锡白笑道,“你不是刚刚还说不是呢。”月银眼圈一红,说道,“你们找可以,但不论是不是,都不许害他性命。”赵碧茹看锡白一眼,锡白说道,“我们找他,是为了那批货的事,却不是要他的命的。不过徐金地眼下下落不明,这件事还得你帮忙才行。”赵碧茹瞧着她一脸失落的样子,拉着她说,“月银,这件事终究是有风险的,万一徐金地真是这个内奸,六亲不认起来,也不能保证你平安。若不愿意,就别勉强,我们再想别的法子。”月银听了这话,气道,“你们还是认定了。”碧茹一时不知说什么,只听锡白道,“等找着他,当真证明是我错了,我给他负荆请罪去。”月银又抹了把眼睛,说道,“这话我记下了,回头证明了是你诬赖阿金,我一定让他打你一顿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