锡白不肯告诉她实情,但随着船行入渤海湾内,月银察觉船上气氛紧张起来,尤其是老马,他行船的技术是好,但一张脸上什么事儿也藏不住。有一天月银听他跟锡白商量,要缓一缓船速,等入夜再进港。后来半天,船速果然慢了下来。
行到第六日夜里,船进入大沽港。刚一靠岸,老马就带着船员急急忙忙从船上卸货。同一个仓库,却又有另一拨人将老马他们才搬进去的货运到了另一艘叫做“香雪号”的船上。接下来,锡白他们便是要跟着香雪号继续北进了。
然而天津港以北,无论是西面的辽东湾还是东面的黄海湾,眼下都在日本人的掌控中。难不成这人真打算去满洲国?眼下锡白换了一身码头工人的衣裳,替月银拎箱子,说陪她下船。
月银道,“你们要去东北是不是?”锡白笑了笑,没作答。月银道,“还说让我别担心,你们运的什么东西去东北,一定有危险的。”锡白道,“你放心,那边有接应的。再者我才刚有了未婚妻的人,也不会随便拿自己的性命冒险的。”月银心知他是拿话宽慰自己,嘱咐道,“可千万注意安全,早点回来找我。”
锡白应了,便陪月银下船,才走到旋梯,忽然望见远处有几点车灯闪烁,赶紧快走几步,隐在仓库后面,月银小声问道,“怎么了?”
因着这批货,在上海时谭锡白已经被日本特务盯了些日子,只是做不实东西在他手里,日本人也不敢轻举妄动。锡白这次北上,使了个障眼法,虽然带着东西离开了上海,但日本人如影随形,发现他离沪后即在沿途码头港口布下眼线,只等着玄兔号一进港,就会立刻搜查。谭锡白也是想到这一点,才用了个移形换影的法子,将货物转移到香雪号上去的。
如今可幸是老马他们手脚利索,已经将货转移过去了,只是日本人堵在门口,想要送月银出去却困难了。锡白略一迟疑,牵着月银手道,“事情有变,且随我上船。”两人趁夜登上了香雪号。
这艘船上除了小方和四眼,余下又是另一拨船员,四眼和小方没想到他又将月银领了回来,说道,“先生,小姐也随我们去?”锡白道,“码头外有日本人,出不去了,不得已,只好委屈你跟我们再走一程了。”月银道,“不委屈,我跟着你,反而比一个人留在天津安心些。”锡白听她这样讲,心里不觉一暖。
玄兔号是艘崭新英国汽船,里头用的获菲尔德的刀叉餐具,柏林的陶瓷,布拉格的玻璃器皿,反观香雪号上,却只有几把木头桌椅,几席竹床,条件却清苦得多了。小方四眼想帮她布置舒适些,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月银瞧两人一脸歉意,笑道,“我又不是娇生惯眼的千金小姐,你们能住,我怎么不能住。”当下就和众人一起在船舱里栖下,只是想着外头日本人近在咫尺,总是睡不安稳。
第二天天一亮,香雪号收锚起航,和许多船只一起驶离港口,日本人仍旧守在外头,却做梦也想不到他们要找的东西就在这艘看似破烂的货轮上。
安然离港后,锡白也松了口气,月银问他,“老马他们留在玄兔上号,要不要紧?”锡白说,“他们找不到我,也找不到东西,就不要紧。”月银说,“船是昨天夜里进港的,他们一直守在那也不见咱们出去,难道就不会起疑?”锡白说,“起疑又怎样?没见着咱们,是他们没有盯牢。”月银叹了口气,却说,“日本人真跟你讲道理,东北就不会丢了。”
又过了两天,船进了安东港。这边的港口与大沽又不同,随处可见悬挂在一起的太阳旗和满洲国旗。港口上还有一队日本兵在维持秩序。月银换了男装站在锡白身后,抛锚时锡白跟她说,“若真有什么不测,你只把事情往我身上推。”
话是如此,但香雪号船上装的只有面粉,抛锚卸货,并没受阻挠。等余下两人独处时,月银问道,“真的东西呢?”锡白说,“原就只有面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