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要是子澄昨天来问,月银一定说好,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可她住的离苏杭这样近,还一次也没有去过。只不过昨天晚上那么一闹,眼下却没什么出去玩儿的兴致了,便说,“过年前客人多,我一个人跑出去玩儿,我妈妈忙不过来。”子澄说,“那让我妈过去帮忙好了,反正她总待在家里的。”月银心里笑道,你倒是好心,可是让师母抛头露面去裹馄饨,哪有这个道理?但见子澄满脸期待,说道,“这样吧,去不去我晚几天告诉你。”子澄说,“要买车票,要排行程。晚几天,来不及呢。月银姐,大姐难得回来一趟,咱们又赶上放期,你就答应吧。”月银笑说,“这有什么,你们自然去排,我要是去了就多一个人,不去就少一个人,你们三个也是一样玩儿的。”子澄听了好大不乐意,说道,“你不去,我也不去了。”竟是硬缠着要她答应。月银笑道,“你多大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子澄说道,“你就当我是个小孩子,陪我去行不行?”月银眼见说不过,心想,现在就尽管让他安排去,到时候安排好了,就算自己真的去不成,不过白费一张车票,可那时候他再说不去,雪心就不会饶他,便点头答应下来。子澄听了,笑逐颜开,欢天喜地去了。
送过姚子澄出门,月银猛然瞥见康逊一个人一边吃饭一边在掉眼泪。她既知康逊性情孤僻,要是放在过去也便视而不见的过了,但几天前既和康逊聊过几句,觉得他对自己尚不排斥,便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问道,“你怎么了?”康逊给吓了一跳,赶忙站起来背过身去伸手擦眼泪,月银说,“不要紧的。”康逊看清是月银,犹豫了一下,又坐下了,苦笑了笑道,“见笑了。”月银说,“你要不方便说我就不问了。”康逊叹口气,很久不说话,只听见他嘴里吧嗒吧嗒的嚼老咸菜的声音,好容易咽下去,方说,“蒋月银,我要退学了。”月银惊道,“为了什么?还有几个月就毕业了,是家里……”康逊点点头说,“是家里。我爸爸的腿昨天夜里给人打折了!”月银听了,不觉一惊,但看康逊眼里几乎冒出火来,又不禁给这狰狞的表情吓了一跳,问道,“是谁干的?”康逊说,“不知道是哪个帮会的人,爸爸不肯说。”月银心想,要是现在跟你说了,你一定去报仇,不是又害了你么?而康逊提到帮会两个字,却是一下子戳进月银心里,她不禁生出些同病相怜之感,三言两语把昨天的事也和康逊说了。康逊恨恨说,“总有一天,我要抽了这帮王八蛋的筋,扒了他们的皮,把他们的骨头砸碎了,肉剁碎了去喂狗。”康逊心里难过,月银理解,可听他说话这样很辣,仍是唬了一跳,说道,“你别冲动,跟这样的人拼命不值得。眼下照顾好你父母弟妹才是要紧。”康逊又滚下泪来,说道,“今天是我在这学校的最后一天了,跟你说了,你别传出去,我想悄悄走。”月银点头答应,说道,“康逊,我家在哪里你也知道了,实在有难处就来找我,不妨的。”康逊又是道谢。
这天晚上一放学,月银原想和康逊去道别个,却见康逊头也不回的走了,竟似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月银看他离开,心里多少有些酸楚,这时候却听见班上几个女孩子嚷道,“情书,情书。”月银心中苦叹,原是一个班上的同学,偏的命运各有不同。康逊被逼退学之时,这些女孩子照样欢声笑语。不用想,收到情书的一定是程洁若了,她既出身名门,又生的极是好看,学校里喜欢她的人数不胜数,这些年这样的情书也不知道收过多少封。
程洁若将情书从几个女孩子手里拿过来,道,“什么情书,也没什么好看的。”一个女孩子起哄道,“不好看,你便别拆开。”程洁若说,“不看就不看,我稀罕么。”另一个女孩子抢过来道,“你不看,我们看了。”程洁若说,“你们要看,随便你们。”说着拿了书包,竟真的满不在乎地走了。
余下几个女生虽落了个没趣,依旧将那情书拆了,大声朗读起来,“亲爱的洁若,这是一封你永远不会知道作者的情书。我仰慕你入天上的星辰,我却是地上的一粒尘埃……”几个女孩子念一句便笑一阵,蒋月银反而觉得这几句话写得其实真挚感人,也不知道她们笑什么。她不愿意再听她们取笑下去,和林埔元也离开了教室。
回去的路上,林埔元问她,“今晚上还摆摊子么?”月银道,“要摆的,总躲着不是办法。”埔元说,“咱们这里一向还算安全,桃园帮不是在南边活动么,跑这里来干什么?”月银听他说的头头是道,奇道,“果真是林大才子,连桃园帮你也知道?”埔元说,“他们叫桃园帮,自然跟南边的大桃园有关系了。我打听了一下,最初倒是几个桃农抗税兴起的组织。”月银点头道,“还有一层意思,是附会三国时候桃园三结义的典故,指明他们帮众最讲义气。哼,倒是会附会,却白侮辱了人家刘关张的真义气。”埔元想想说,“我记得阿金当时入的就是桃园帮吧,找他帮帮忙行得通么?”月银闻言,便将昨日如何遇到阿金的情形一一和他说了。埔元道,“阿金要紧么?他偷了什么东西?“月银道,“阿金不要紧。都是外伤,我给他拿了点药。至于偷了什么东西,他没告诉我。”埔元说,“既然这样,今天晚上还是让芳姨早早收拾了回去罢。”月银摇摇头说,“我想来想去,那几个来闹事的既是被派了盯梢的,一定也是些虾兵蟹将,至多找几个平常的酒肉朋友过来胡闹一通。我倒想了法子,咱们也多找几个人来,扮作一个什么帮会的,吓一吓他们就好了。”埔元道,“今日上课瞧你心不在焉,可是琢磨这个了?”月银道,“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可不许批评我不认真听讲。”埔元摇了摇头,说道,“你这个法子也不错,只是冒险了一些。就怕唬不住他们。”月银笑道,“放在你那儿,干什么不是冒险?这么说我请你演带头的,你也不肯了?”埔元道,“听来倒也有意思。只是哪有帮派的头目,像我这么年纪的?”月银道,“你还真别说,我听阿金讲过,兰帮有个姓谭的,也才二十几岁的年纪,势力却大的很。你到时候就扮做他,保证吓得他们屁滚尿流。”
回到家里,月银和埔元把这主意和芝芳说了,芝芳道,“又是月银的主意对不对?你好端端的,把埔元也扯进来,万一他有个闪失呢?”埔元说道,“芳姨您放心,这件事我们商量好了,有十足的把握才敢做。况且您没有别的办法,横竖不能这么一直担惊受怕的过日子。”芝芳迟疑片刻,心想这话也不错,这些个瘟神若不打发,的确没法子安心做生意的,说道,“可你们去哪里找人呢?”埔元说,“我在学校里有几个好朋友可以来帮忙。”月银闻言大喜,说道,“埔元,那找人的事儿交给你全权负责了。我这就给你们找衣服去。等完事儿了我和妈妈请大伙儿吃馄饨。”芝芳见女儿全无畏惧,反而一副欢喜神态,心中颇感无奈,又看埔元一眼,埔元心知芝芳此刻心绪,微微点头,示意放心。
晚上芝芳搭起摊子,心中惴惴,不时抬起头来张望几眼。月银却是心定,只一个接一个的裹着馄饨,满心等着一场好戏上演。结果天一擦黑,昨天的几个小流氓便出现了,熟面孔只有两个,一人右手一人左手包着纱布,正是昨天给月银烫伤的;另一个不在,想来是伤势太重,出不来门。此外还有五个人都不认得,均是一身短打儿,挂一脸凶相。几人横在芝芳面前,先将一锅滚汤泼在地下,想来对昨天的事仍是心有余悸。
几人凶神恶煞盯着母女俩,芝芳回护月银,却反被月银拦在身后,只见她将馄饨往案子上一丢,抢白道,“呦,怎么少了一位,可是喝馄饨汤喝醉了么?”昨天被烫伤的一人听了这话,立刻破口大骂,就要动手,另一人拉住了,走到蒋芝芳跟前说,“我们兄弟被你家女儿烫成重伤,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我们弟兄大人有大量,也不跟你们计较,闹到警局谁也不好看。现在只想替我兄弟向你拿一百块医药费,就算了事了。”芝芳听得这数目,心里一沉。
这时候听见座位上有个人阴沉沉地说,“一百块,不用治伤,我看买命都够了。”月银认出这个声音正是埔元,心道好戏开锣,只见那小流氓听了这话,立刻火气上涌,大骂,“是哪个不要命的说话。”埔元从从容容掏出手帕擦擦嘴,道,“我。”那人见埔元全不将他放在眼里,气结说,“要命的,就快滚,别拦爷爷们的好事!”说着抬手便砸了手边一个装馄饨大碗,立刻就要冲上来打,旁边另一个人毕竟见过些世面,低声说,“等等等等,这个人不知道什么来头。”这时听得林埔元对芝芳说,“这馄饨味道不错,不咸不淡。”说着伸手在桌上放了一块大洋。接着站起身来。他一起来不打紧,周围四张桌子一共十个人都站了起来,一般的黑色长衫,个个阴沉着脸色。
这些人中间,既有埔元和月银的同学,也有几个是月银不认识的,年纪大些,不过演技倒都挺好,几个小流氓眼见人多,有来路不明,给唬得一动不敢动。那人壮着胆子说,“你是谁,留个名头。”埔元冷冷道,“我姓潭,名字你却不配知道。”那人听了不解,兀自问道,“谭什么?”旁边一个人却反应出来,脱口而出道,“你是……是兰帮的谭先生!?”林埔元心里也觉得好笑,不知道这谭先生是个什么妖魔人物,竟将他吓得话也说不完整了。眼下只装作不理,对余下人说,“你们说蒋小姐家的馄饨好吃吗?。”余下十人异口同声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