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俩聊过几句,下夜班来吃宵夜的人便一拨一拨来了。她们各自忙活起来,便不再多说什么,月银忙着包馄饨,脑子里阿金的种种渐渐淡了。
却说来蒋芝芳这里吃馄饨的,多数是些干力气活的,天气冷了,花一角钱买一大碗热乎乎的馄饨喝下去,别提多舒服了。
月银记得小的时候,有个姓连的叔叔是这里的常客,每次来吃一碗馄饨,都和她妈妈聊上几句,后来有一天,月银回家,忽然见这个连叔叔和一个中年妇人带了好些礼物来家里,妈妈正和他们说话,不过看样子聊得不大投机。那次以后,那个连叔叔就再没来过了。当时月银大概才八九岁,也不大明白,现在想想,那个连叔叔自然是来得多了,喜欢上妈妈,想娶她做媳妇儿了。
这一天晚上,摊子上却意外来了几个流氓。几个人一坐下,眼睛就骨碌碌在月银身上转,月银心里猛然一惊,想到,平素这一带也算太平,这几个人,想来就是徐金地说的最近帮会里派的几个眼线了,也不知道打伤阿金有没有这几个人的份儿。这样一想,心里不由得一阵阵怒火,琢磨着怎么替阿金出这口气才好。那几个人却不知道月银动着这样的心思,只见她低头不语,模样又煞是好看,低声嘀咕起来,接着三个人都是哈哈大笑,不知是说了什么龌龊话。
这几个人不怀好意,芝芳亦早看出来了,但这样的人既是瘟神,惹不起也躲不起。原想打发女儿先回家,但一想,这时候如果女儿落了单,几个人马上尾随了上去,那时候倒是个能帮忙的都没有。反不如让月银待在这处,仗着摊子上人多,他们许还不敢太过放肆。
突然听得“咔嚓”一声,只见一个人将碗一摔,滚热的馄饨汤泼了一地,说,“老板娘,你这什么馄饨,里面怎么不放盐。”芝芳既情知他是找茬儿,只想息事宁人,便拿了小碟子盛了盐过去赔礼说,“咸了淡了,我也不能照顾那么周全。这样吧,这顿饭几位没吃满意,我也不敢收几位的饭钱,只当我请各位喝碗热水,暖暖身子了。”芝芳说这话,原也是算的得体,只那流氓是故意找茬儿,自不肯如此善罢甘休。
另一个说,“你当老子来骗吃骗喝是吧。臭娘们,瞧不起我们弟兄啊。”月银听他们叫妈妈“臭娘们”,忍不住就要出口骂回去,但心知几个人一心等着自己接口,只是忍住不说,继续低头裹馄饨。芝芳又是赔笑,说道,“这话怎么说,几位爷一看都是不凡的人物,是我有心奉承各位,哪敢辱没了您的面子。”那几个人听了这话,心里都得意起来。芝芳虽在心里生气,只是她开门做买卖这么多年,学得笑脸迎人的本事,轻易绝不肯惹祸上身。
一人又说,“我看这姑娘也是个不凡的人物,咱们弟兄几个也有心结交结交。”芝芳回身护在女儿身前,说道,“一个小丫头,还没长成呢。”另一个人笑说,“没长成才好,我们就喜欢水嫩的。那老菜帮子,咬都咬不动的,弟兄几个还瞧不上眼呢。”说着又向前走了几步。听了这句话,芝芳不禁气得变色,伸手拦在女儿面前说,“几位爷的一餐饭我请了是应该的,就请收高抬贵手。我们孤儿寡妇做点小本买卖,不过混口饭吃。几位若是英雄好汉,便不该欺人太甚。”这几句话半捧半讽,若遇着有些脸皮的,便该就此收手,怎奈这一次遇着的,偏是几个最不识趣的,只见月银姿容俏丽,那还顾得上什么脸面不脸面,心里只恨不得立刻把这个小丫头搂在怀里亲近一番。
余下的人眼看情势不对,有几个赶紧把饭钱留在桌上,抬屁股溜了,剩下有几个是芝芳的熟客不好意思撂下不理的,也有几个存心瞧热闹的,就把母女两个和三个小流氓围在了当中。
芝芳眼见对方没有收手的意思,心里正摸索着该如何应对,这时候忽听身后的女儿大吼一句“姆妈亚康”,一锅滚水已经迎着三人面泼了过来。只听一个人口中的“我们的贵手,今天偏要在你家丫头的脸蛋上抹一抹了……”变作一声惨叫,三人浑身衣裤全被沸水淋湿,登时肿起一片水泡。
众人此刻方才反应,原来蒋月银将煮馄饨的一大锅滚汤泼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