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驰漠看着他的背影,掉下了眼泪,又很快抬起手来擦掉。
另一边,谢翔佑跑去找路芊昀说:「老师,我要退学。」
像是一个故事,忽然走到结局,太突然了,她又疑惑又着急:「为什么突然这样?因为球队被解散吗?翔佑,对不起,是老师不好,没保住球队。但是学校不是只有球队,再怎么样你都要把高中念完,不然你怎么找到出路?」
「我不觉得打球是我的出路,打球只是让我有点乐趣,感觉自己还是多少有点用处,跟大家待在一起也很有安全感,但现在已经没了。以前我就想退学,只是因为有叶驰漠,有陈志昂,但现在,已经都没有意义了。」
「怎么会?你们以后还是可以一起上学啊!老师会陪着你们找到新的意义,就像我陪着你们创立球队一样,我们一定会找到新的出路。」
「就算有,也还会被解散吧?老师,你什么也没办法保证吧。」
「对不起,但是老师会继续陪你们走下去,相信我好吗?」
「老师,我继续念书也没有意义,而且我现在念书的钱,也是我女朋友出的,我觉得,钱浪费在这里一点意义都没有。」
「那你觉得钱应该用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反正不是学校。我上学从来只是因为我的朋友在这里,但是现在已经都毁掉了。我能做的大概只有,不要给无良校长赚钱了。」他一向随波逐流,没什么志向也没什么在意的,可以上学也可以不上,但此刻,他突然变得很坚定,不想再待在学校了。
她也许该高兴,他有了自己坚定的想法,但是她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这是好事吗?
这时候陈志昂突然衝进来,「垃圾叶驰漠要向垃圾低头了,他要转学了,干!他要发达了,他以为他会发达吗!」
「什么?怎么可能?」她知道球队解散后,一次都没有跟叶驰漠提过转学的事情,之后也不打算提,因为她知道这不是他的性格。他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她慌慌张张地衝到操场去,只看到叶驰漠坐在球场边的阶梯上,背影是说不尽的颓丧。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他缓慢抬起头:「我不想再抗议了,就算了吧,反正我们也斗不过。」
她蹲下去,慌张到忘记刻意避嫌,双手扶上他的手臂,「你怎么了?校长跟你说了什么?你不要怕,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一起想办法,不要放弃,一定会有办法的!」
不对,这太不像他了。可是她又想不到到底能发生什么让他变成这样。先是说要退学的谢翔佑,然后是颓丧的叶驰漠,她也要崩溃了,就算不崩溃,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为什么当一个老师,让学生好好的读到毕业这么难?
「到底发生什么了?你快跟我讲实话!我是你老师,你现在不依靠我,你不信任我,那还跟我讲什么未来啊!」
「你没有资格当我的老师,你根本不适合当老师,自从你当我班导之后,你解决过什么麻烦吗?你乾脆辞职算了。」
她愣了一下,他的眉眼、唇齿,此刻都陌生的不像话,这怎么都不像他会说的话。可是他说的,又好像是实话。他们之间好像不只是师生,他却还是这么和她说话,可是她没有办法在这时候去想所谓的小儿女情,老师的身分佔据了她所有思绪。她心痛但也更坚定,「你不告诉我,那我去找校长谈。」
他冰冷的硬壳突然破开,激动地拉住她,「这不关你的事,这件事又不是你害的,现在放弃也是我自己决定的,你到底干嘛要过问!」
「你不是说我没资格当你老师,那你也不要管我,我身为老师有自己要做的事情,你不要闹,没有学生可以这样拉老师!」
他怕再被别人看见,只能放开,「真的是我自己的问题,你能不能不要多管!」
「虽然我不是合格的老师,但我还是要做我认为合格的事。」
「我刚刚说的不是真的,我道歉可以吗?」
他看上去比刚才还要脆弱,她心里更没有底,更加不安起来,「那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他知道没有办法阻止她,只希望校长不要忘了答应他的事。
她衝进校长室,站在校长的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直视着校长,把所有礼仪,上下关係全都拋出脑后。
「校长,您刚刚到底跟叶驰漠说了什么?现在他们要翻盘都已经不可能,您还有必要威胁一个未成年的学生放弃吗?您身为校长,这样的事情怎么做得出来!」
「路老师,你现在连基本的礼貌都没有了吗?你到底是成年人还是小孩子?」
她重新站直,但仍然愤恨:「我不知道所谓的礼貌是指什么?被打了还要立正站好说谢谢吗?」
「虽然你只是代理老师,但我把你看做一般的正式老师,不过你好像不这么看,所以你做事从来只凭自己开心,一点也不适合为人师表。」
「是谁做事只凭自己开心校长不知道吗?毁掉一个前途光明的队伍,才是凭自己开心,见不得人好。」
校长气得拍桌:「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敢这样质问我!路老师,我想你应该不会连基本的师德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校长放了一张照片到桌子上,那是她和叶驰漠的牵手照。
她瞪大眼睛不敢置信,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像站不稳那样。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个关係叶驰漠才会放弃。她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没有资格当老师。
她怎么会犯这样的错,现在被敌人当作武器刺伤她要保护的学生,她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是老师啊!怎么一路走来都是这样啊,她真的是一个不适任教师。
她摇摇晃晃地走出校长室,叶驰漠拉住了她,「他都跟你说了?」
现在他也没空去找校长理论,理论也没用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就她的性格,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她失魂落魄的看向他,眼泪掉了下来,「你说的对,我真的没资格当你的老师。」
「那是故意气你而已,这不是你的错!」
「这就是我的错啊,我明明是大人了还犯这样的错,让人抓住把柄。我明明是老师,却做出这样的事情,我自问我对你们都是一样的,但是现在我百口莫辩,我甚至,甚至伤害你最重的人,变成是我。」
「我不管这些了,反正我也不是没有别条路可以走,你也有别条路可以走,但你不要说的好像你很失败,说的好像,这是一个污点。我们又没有错,错的是他们,他们才是噁心的人!」
「我知道错的是他们,可是我是大人,我应该知道做出那样的事情会发生什么后果,是我害了你。」
「我没有后悔,只要你答应我的事情不要变就好了。」
「你真的可以就这样放下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我没有更好的选择,也不会有更好的选择了。」他崩溃的槌打着自己的脑袋,「陈志昂一定会恨我,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我会去开导他,这是我身为老师的责任。」
事实上今天她的脑子已经无法运转了,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她凭着本能才撑到了现在,因为她是老师,当然不能倒下去,她不能跟学生一样意气用事,得振作起来才可以。
她鼓起勇气把陈志昂叫出来,「志昂,是我不好,你跟驰漠是很好的朋友,这件事不是他的错,我知道你心里不好过,但你可以怪老师怪议员怪校长,怪那个检举的人,但是你不要怪驰漠好不好?」
陈志昂恨恨地瞪着他:「他就只顾他自己好,说好一起抗议,现在他放弃了,他只顾他自己的利益,他眼里还有我们其他人吗?他表现的最好,你跟教练都最喜欢他,他永远有退路,但是我们没有!」
「他不是只在乎他自己,这件事是我的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是我不好,是我跟他被拍到牵手的照片,他是被威胁才不敢抗议。你要怪就怪我好不好?这都是老师的错,叶驰漠他真的没有不在乎你们的友情,他是最重感情的你不知道吗?」
他愣住了,他知道叶驰漠喜欢老师,只是没想到还有这个内情,但说来说去他还是为了他自己的利益放弃了他们的约定。被拋下的终究是他。他以为无论结局怎样,至少叶驰漠会跟他一起对抗吴盛伟,对抗这不公平的打压。但现在看来,真正受到打压的人,就只有他一个。
叶驰漠有了更好的出路,而其他人根本早早放弃不怎么在意,只有他像个傻子留在原地坚持,所有人都拋弃了他。
「他是真的有天赋,但是这不代表你要放弃啊,老师会帮你找别的机会,也可能你在其他地方有比他更厉害的,你也可以换条路走。这件事你们都没有错,是老师的错,老师没有保护好你们,但老师会努力。叶驰漠有机会,你也一定有机会!」
「你以为你能做什么?所有的事情都会变卦,只要我们没有背景没有天赋,所有事情都能轻易被改变,在我眼里叶驰漠跟吴盛伟就没什么两样!他靠天赋,吴盛伟靠爸妈,只有我什么也没有!这么不公平还有什么好说的!我除了恨他们,我还能怎样!」
她感觉自己的心又被划开了一道伤痕,她都这么痛,何况是叶驰漠。
「我知道你生气,你不甘心,你不能接受,这些我都理解,但是你不能这样想他,他没有爸妈,可是你有。」
「我是有,那又怎样?他们比较疼我弟,就因为他比较会读书,而我,我好不容易能拿第一了,结果变成这样。我今天也给他们打电话,但他们根本不当一回事!对啦,我是衣食无缺,但就是这样而已,你如果是我,你真的会开心吗!我寧愿当叶驰漠,我寧愿拿爸妈去换天赋!」
她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失败,原来这世上有那么多事情,不是靠努力,不是靠找方法就能成功。原来所有的努力,都能被现实击垮,把人摧毁到不抱希望,没有志气。
她居然还天真地以为抗议会有效,天真地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有好结果,她居然是到这个年纪,才跟学生一起感受到了所谓的不公不义。但他还是学生啊,就遇到这么残忍的现实,还没出社会就已经被摧残得支离破碎了。她还可以怎么帮他,怎么告诉他所谓的大道理。没事啊,这曾经也是一段很美好的回忆,没事啊,你已经得到了两次第一名的奖盃,你才练习多久,你已经很厉害了。
这些话根本是伤害不是鼓励。
她只是一个没用的老师。
放学鐘声响起,今天终于要结束了,却像是过了一年一样,而他们以后的日子会变成怎么样呢?
隔天叶驰漠和谢翔佑就没有来上课了,而其他人像是都恢復了原样,只有陈志昂没有去上体育课,每到体育课他就不见踪影,也不愿意再和她聊。
但事实上,不能接受的也不只陈志昂,林柏杰、黄贤义也都还来找过她,甚至连王家豪也是。王家豪是第一个哭的。他不期待能得名,对什么事情都悲观,他和她说:「老师,我只是觉得这个球队应该有我的位置,可是,难道连这样都要被剥夺掉吗?」
她眼眶发热,王家豪的话让她想起了谢翔佑,谢翔佑也是因为他的位置没有了,发现自己完全不属于这里才走的。
她不能让她的学生连这么一点小小的愿望都会被剥夺。思考后,她去找了教练聊聊。
虽然不能去比赛,也不能组球队,但是只是待在一起,自己打打曲棍,没有不行吧。教练想了想,决定和她一起去找校长,两个人讲总比一个人讲来得有效,再不行就把学生家长也请来。
所幸,在他们两人软硬兼施下,校长同意了。
确实,没有理由不同意。都已经解散球队不去比赛了,球压到底是一定要反弹的,校长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再和他们做对了。
只是去打曲棍球的学生,一周还是得有三堂在原本的组别。
教练和她宣布这件事的时候,学生间的气氛还是有点糟糕,教练看不下他们这样的气氛,「你们自己要努力,愈是不可能愈要变成可能!只要你们够努力,那放学后我也会留下来教你们,虽然不能比赛,但你们也可以跟我的其他学生切磋!只要你们的能力变好,以后一定会有更大的舞台,就算没有,你们是一起努力过来的,也要待在一起到毕业,这就是我们球队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他们可以在体制上解散我们,但是解散不了我们想要待在一起的决心!最重要的不是比赛,我说过最重要的是什么?」
「互相信任,互相配合!」
「先发和替补一样重要!」
教练欣慰地看着他们,「没错,就是这样,不管有没有上场,你们都不会被解散!」
「我们不会被解散!」他们喊出了比世界冠军更强的气势,他们不向命运低头的气势!
她看着他们重新振作起来,忍不住红了眼眶,「你们已经是最棒的了,面对这样的事情,你们没有打败,无论未来怎么样,你们都已经变得更强大了!」
随后她和其他学生一起去找陈志昂,之前她去找他,他都会避开,但这次,有其他同学一起游说,陈志昂的态度就没有那么抗拒了。
林柏杰:「陈志昂,现在你是我们之中最有气势最勇敢的人了,但我们都重新站起来了,你怎么还龟缩在这里?」
陈志昂红了眼眶,「干,谁龟缩啊!我有说我不加入吗?」
路芊昀开心地说:「太好了!」
陈志昂的眼神重新变地锐利起来,「老师,你跟叶驰漠说,之后,我们球场上见!」
另一边叶驰漠办完转学手续后,便开始整理行李。他没有太多东西需要收拾,衣柜里的几件衣服、还有几样他珍视的旧物,很快就装满了一个行李箱。搬家不能,只是文安高中和他们志兴高中,一个在南一个在北。这一搬他和她就隔了三百多公里。
她去火车站送叶驰漠,月台广播不断重复着列车到站离站的资讯,嘈杂却显得空洞。
「你要好好练习,好好吃饭,也要好好休息知道吗?以曲棍球、课业为重,不用急着找打工知道吗?」
他勾起嘴角:「小麋鹿要养我啊?」
「你的新教练、还有你阿嬤会帮你解决啊,再不然我也可以养你。」
「我本来已经够烂的了,再让你养,我真的就还可以更烂。」
「不要这么说,这不是你的错,就算要让我养,也是我愿意啊,你不是说翔佑没问题吗?那你为什么不愿意?」
「他是他,我是我。你放心,我跟谢翔佑还有联络,陈志昂……等他心情好一点,我会再跟他道歉。」
「我也会关心他们的,你不用担心。」
叶驰漠勾起嘴角,「从这一刻开始,你就不是我老师了。」
他捧起她的脸,笨拙地吻了下去。剧烈跳动的心、温热的气息,还有像是棉花糖味的吻。
「你放心,我不会变心。」
她扑进他怀里,此刻没有老师跟学生,只有男朋友跟女朋友。他温热的怀抱,让她的眼眶也发热起来,眼泪突然掉下来,然后止不住的啜泣起来。
他拍拍她,「你又怎么了?小孩子吗?不要哭了,我是去球队,不是死了欸。」
她抬起头来瞪他,「不要乱讲话!」
他温柔地摸摸她的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莫名哭得更惨,也许是因为这一瞬的美好,让她想起这阵子的各种痛苦和困难,就愈发难过,她是一个不称职的老师,但还好他自己找到了出路,她可以少一点担心。
「我每天都会给你打电话。」
「嗯。」她腻在他怀里,她本以为面对离别,她的反应会比年少的他更好。但显然没有。
「你好像一点都不难过欸!」
「我每个礼拜都会回来。」他郑重地看着她说,「不管是新的机会,还是你,我都会全心全意的看待,都会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