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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2 / 2)

他定定地看着她:「你真的很关心我。」

「你是我的学生,我当然要关心你啊。」

他有些失落,但是依然很坚定,对她笑了笑:「等你不是我老师的时候,我就告诉你。」

他刚刚还僵在椅子上,四肢都是不安,现在已经安心的躺到床上去了。

「我肚子饿了,你煮个麵给我吃吧。」

他把头支在手上,「你今天骗我不用做点补偿吗?很久没有人做饭给我吃了。」

她看向他,他就像隻小猫趴在床上,睁着无辜的眼睛:「不行吗?」

她被制约的走向厨房打开冰箱,听到他说:「什么菜都有,前几天谢翔佑去买的,你随便煮,我知道你不太会煮。」

等她煮好把菜端上桌的时候,发现他已经睡着了。他睡觉的样子看起来好乖,不过,他醒着的时候其实也很乖,现在想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不会听到他说关你屁事了。

她把他叫起来,他很津津有味的吃起来,「不错喔,可以嫁了。」

「嗤。」谁说一定要会煮饭才能嫁,什么年代了。

她也夹菜放进嘴里,却变了脸色,「不会咸欸。」

「所以你说可以嫁了是在讽刺我啊!」

他挑了挑眉,「谁说要会煮饭才能嫁?你不会煮饭,嫁个会煮饭的就好了。」

说完他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块肉,到瓦斯炉前面去。她看着他忙碌的背影不太相信,但看他热锅的架式,倒是很熟练。

她看着他的背忽然想起来,「你背上为什么要刺晴天娃娃?」

「晴天娃娃是我小时候就刺的。因为我爸是卖刨冰的,所以有太阳,天气热一点生意就好一点。下雨天人潮少一点,生意就比较不好。我妈买了一个晴天娃娃掛在家里,那时候我们一家虽然过得还可以。但后来我爸想换店面,那边的店租比较贵,他们就吵架了。然后我爸执意要搬过去,结果去了之后生意也没有比较好。我跟我爸说,如果有晴天娃娃,也许生意就会比较好,我执意要刺在身上。」

「你那时候还那么小,刺青很痛。」她可以想像他还那么小,就已经很倔强了。

「但过没多久我妈还是跟我爸离婚了。」

「你后来有见过你妈妈吗?」

「我爸过世后,她有来见我,但是她没办法照顾我,但她有留电话给我。这里就是她帮我签约租的,她有帮我付押金。除此之外没有联络了,就当她欠我的吧,等我成年,就没有关係了。」

滋滋滋,鸡胸肉终于煎好,起锅,他端着料理上桌,她迫不及待地吹凉,把肉吃到嘴里,眼睛瞬间发亮,「你真的会煮欸!」

她忽然觉得有点心疼他。

他笑笑:「心疼我?那就多来煮饭给我吃吧,我不嫌弃你的厨艺。」

「有空来我家吃吧,不要让我的厨艺折磨你的胃。」

「我乐意。」他夹起她煮的青菜放进嘴里,她忍不住笑。

园游会的热闹气息在校园里瀰漫开来,身为老师她努力地处理完堆积如山的行政工作后,才去逛园游会。毕竟要去自己的班级捧场,所以她也没想买什么,光是自己班上的烤肉、饮料就吃不完了。

这是他们当初开会,说要招几个外面的摊贩进来摆摊,让园游会更热闹一点,她第一个就想到棉花糖,就去租了一台棉花糖机。

童年的时候,她很想吃棉花糖,可是阿嬤会说浪费钱。小时候她觉得很委屈,当然长大就知道阿嬤也很无奈。但她因此很喜欢棉花糖,怎么吃都不够。身为大人,不应该再喜欢这种小孩子的东西。不过,每次看到棉花糖还是会想吃,每次吃完都觉得很空虚,因为放进嘴里就融化了,其实就是糖而已,明明知道是不怎样的零食了,但还是想吃。

这时候棉花糖机前面正好没有人,她走过去,丢了零钱进去,拿着竹籤,机器开始运作起来,她把竹籤放进去开始绕。看着一丝一丝的棉花糖被捲成一颗云朵,这个过程真的好疗癒,心情都变好了。

「喜欢棉花糖?这么幼稚啊?」

他笑了一下,「有棉花糖你就这么满足啊。」

「小时候很想吃,但阿嬤说这就是糖而已,不要浪费钱。」捲好了一支云朵般又大又蓬松的棉花糖,满足地先咬了一口,「好甜!」

他有些心疼地说:「你现在想怎么吃就能怎么吃了。」

「其实就是糖而已,不能吃太多。但小时候不懂就是很想吃,还有游乐园也很想去,但说实在的,长大我才发现,根本没几个游乐设施是我敢玩。」

他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小声地说,「起码能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他笑着看她,「有空一起去游乐园吧。」

她皱起眉头,他这说话方式也太像在对自己朋友,不过平常的态度好像……更糟。想想也就没当一回事,「要是能带你们到毕业,那毕旅应该就会去游乐园吧。」

隔天放假她却收到叶驰漠的讯息,说他发烧了,能不能帮他买个退热贴。他能求救代表很严重了,她担心地赶去药局买,随后又想到,他现在比较脆弱,也许有机会帮助他和他阿嬤和好。

叶驰漠看到阿嬤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有一种很想逃的感觉,尤其在和她倾诉之后,那种赤裸感,让他更想逃。但是无处可去,她居然又一次骗他。

「阿驰啊,你已经这么大了,比以前还要高,而且……」阿嬤的眼泪掉下来,声音在啜泣中模糊,「就像你爸爸。」

是吗?他几乎快要遗忘爸爸的长相了,却还记得以前爸爸刚过世,阿嬤骂他的时候,都会加一句,很像你那个妈妈。他无数次的想,就算他真的长得像妈妈好了,就算妈妈拋弃他们很过分好了,但那关他什么事,就因为这样就迁怒他吗?

但到这一刻,他忽然就原谅她了。

只因为她也是无辜的受害者,儿子就那么消失了,她想怎么减轻痛苦,他都没有办法去恨她了。

「这你以前很爱吃,不知道你现在的口味有没有变。看你爱吃什么,跟我说,阿嬤都给你做。常常吃外面不健康,你有空就回来吃饭好不好?是阿嬤不好,当初没有好好照顾你,我真的很不应该。」

阿嬤看他不回应,就把食物放在桌上,跟路芊昀点个头就要走了,路芊昀想留也不知道怎么留,她偷偷看向低着头坐在位子上的叶驰漠,完了,她才刚说过会尊重他的意愿,就又这样背叛他。

该怎么说呢?她只是想再试一次,她觉得今天是很好的机会。

等阿嬤走后,她正想说对不起,我只是想再给阿嬤一次机会,如果你又拒绝,我真的不会再违背你的意愿牵线了。可她还没说,就看到他把头埋得很低,肩膀大幅度抖动,然后就听到他的哭声。

他也不知道竟然会哭出来,可能是滷肉太香了,那味道居然深埋在记忆里难以忘却,一闻到他就什么都记起来了。

记起爸爸刚过世几个月,他只是无意间提到想爸爸,就被阿嬤打了一顿;记起自己只是看起来很快乐,也会被阿嬤骂。记起自己也不过是十二岁,还要帮叔叔照顾他的儿子,他只是把他儿子放在公园自己玩,就被毒打了一顿。

那时候没有人想过他也是刚丧父,还是只有十二岁的小孩,他明明也是受害者。

离开他们家以后,他多年没有吃滷肉,但后来也没什么不能吃,因为那味道一点都不一样,只有此刻,那记忆中的味道才真的回来了。

她先是震惊而后就是心疼,慢慢走到他面前,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听着他的哭声也默默红了眼眶,「其实,你阿嬤有去看你比赛。我在你比赛前问过你,你说绝对不要。但是阿嬤很想来看,所以我就让她来了。阿嬤看到你表现得很好,真的很激动,还跟我说,难怪当初你爸爸唯一的遗言就是希望你能继续学曲棍球。」

他又止不住的啜泣,人生最脆弱的时候不是必须离家自己住,反而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很幸运。起码失联多年的妈妈愿意帮他租房子,还在租房子前就遇到了现在修车行的老闆,老闆对他很好,要自己一个人开始,他觉得一点也不难。

那时候都不曾脆弱,但现在,怎么就哭得像个孩子。

然后她就只是站在他面前,无声地陪着他,也不知道后来又怎么了,他还是同样的姿势,只差在牵住了她的手。

哭声渐小,她递了卫生纸给他,他没有抬头,只是用另一隻手接过卫生纸开始擦眼泪擤鼻涕。

直到哭声止住,她才开始在思考,跟高中生牵手是不是不太恰当。

他抬起头来,眼眶红红地看着她,她说不出话来,只是温柔地摸摸他的头,已经没办法思考这么做是不是不太恰当。她就是心疼他,想要关心他,让他可以感受到爱,而不是那个一无所有被迫离家出走的小男孩。

他摇了摇她的手,像是小狗狗在蹭着她撒娇一样,她的心软得不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思考才又重新回笼,抽回了手。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她被他牵过的手,默默发烫,她低下头,「那以后你愿意再见你阿嬤吗?」

「她要是想看比赛,不用偷偷摸摸的来。」

她知道这就是愿意的意思,正想说话,却被他打断,「但我不会搬回去住。」

「我知道。」她笑着对他说,「你一样有这个家,一样有朋友,有梦想,还多了一个阿嬤。」

但直到此刻她的理智才回笼,「你不是说你发烧?」

「我只是想骗你过来,谁知道你也骗我。」

「我骗你?我又没说和谁过来,不算骗!你拿这种事骗我才严重!」

「没办法啊,我怕说别的你不过来。」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像一隻小猫咪一样,轻轻挠着她的心,怎么可能不心软呢。

她放软了语气:「那你大费周章骗我过来要干嘛?」

他进到房间里面拿了棉花糖机出来,「送你。好好的惊喜被你破坏了。」

「你不是喜欢棉花糖?这样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了。以前你阿嬤没有满足你的,我满足你。」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小巧的棉花糖机,心里充斥着感动,感动到什么感谢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说出:「浪费钱。」

他笑了一下,一点也没觉得扫兴,「你不愧是你阿嬤带大的,口头禪都一样。」

「干嘛这样,你又不是出社会了在赚钱,干嘛买东西给老师。」她今天这样违背他的意愿,虽然结果看来是好的,但她这个老师未免当的有点自以为是,可是他这学生,却这么了解她的喜好,她真的觉得又感动又惭愧。

「这又没多少钱,你太感动也不用这样。」

她捧起棉花糖机,正想说什么就听到他说:「我知道你没办法带回家,怕你阿嬤念对吧?想用就来我家用啊。」

完了,他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他笑起来,「我好歹也去你家吃过几次饭,你们家的人,我都很了解。」

路芊昀最近发现谢翔佑身上的东西总是一直换,手机换了一次,球鞋这两个月他就换了三双,还都不便宜。不是前阵子还说没钱,要去跟叶驰漠住吗?为什么这阵子又能买这么多奢侈品?

「叶驰漠,最近谢翔佑的妈妈是回来照顾他了吗?他怎么有那么多钱换鞋?」

「喔,就是……人总有生存的办法。」

「反正他不讨厌他现在的生活,也不偷不抢,你不用担心啦。」

「你愈讲我愈担心,这什么意思?讲清楚!」

「你知道了你也改变不了,不然你还能养他吗?」

「总是有办法可以帮忙,他不会加入帮派了吧?」

她知道再问也没用,他会誓死捍卫兄弟的秘密,算了,他说不犯法一定是真的,这样就好了,有机会再问问谢翔佑吧。

但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加上谢翔佑并没有真的把这件事当作一个秘密。

她很快在吴盛伟跟李建华的嘴里听到什么富婆帮养。

她先把叶驰漠叫过来确认这件事,叶驰漠先是说:「他们也是正正当当在交往。」

看她脸色不好,才又说:「他又没做坏事,总比加入帮派去讨债好吧。」

「哪个正常的成年人会跟未满十八岁的小孩在一起?」

「反正是成为年,几岁重要吗?你心里有偏见看什么都是黑的!我以为你不一样,结果你就是个只会否定的老古板!」

他踢了一下她的桌脚就走掉。

她被叶驰漠的荒谬行为气到了,但现在也没时间跟他算帐,重点是谢翔佑,她可不觉得这么算是小事,还是把谢翔佑叫过来。

「翔佑,驰漠说你是正正当当在谈一场恋爱,你自己觉得呢?」

「我确实在谈恋爱,我们是在谈恋爱,不是包养关係。」

「如果今天没有钱,你还会谈这场恋爱吗?」

「两个人在一起不就是要得到好处?什么好处都没得到,谁会谈这样的恋爱?」

她发现没有办法去反驳他,她只是不想从高中生嘴里听到这种论调,「翔佑,你如果是为了生存,有很多办法。学校可以给你打工的机会,你不要为了钱,就去做这样的事情。」

「什么事情?我又不偷不抢。」

「我不是说你做坏事,老师只是不希望你觉得可以靠这件事来换取金钱,这样对你的未来不好。你要是不想在学校打工,也可以在外面,老师会帮你。」

「老师,我不喜欢打工,我就不是叶驰漠那么优秀又那么刻苦,我就是不喜欢吃苦,我就是又没用又想买球鞋、换手机,享受生活,不行吗?我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你以后觉得这样是你相对快乐的生活老师也不拦你,你不想打工也可以,老师可以帮你申请补助,你的生活绝对不会有问题。你现在就好好学习,好好打曲棍球,我知道你以前也遇过很多挫折,生活让你很辛苦,但是现在你不是也在曲棍球上面找到成就感吗?你就好好的来学校就好了,其他的事情以后再尝试可以吗?」

「就只是还能打而已。我是队里打最烂的,是叶驰漠不嫌弃我。而且靠打曲棍球可以赚钱吗?要靠体育赚钱,那是百分之一的人才能做到。」

「你为什么还没尝试就放弃?你至少要去尝试啊。你看叶驰漠,他就没有放弃,他打工养活自己,也努力打曲棍球,一个都没有放弃。他不是常跟你们说试试看啊,输了就再试啊。你可以跟叶驰漠一样,你看你现在愿意打还是很棒,你的条件不是差到只剩一条路。」

谢翔佑也很佩服叶驰漠,可是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变成叶驰漠,和叶驰漠比起来,他确实很糟糕。这会让他有价值低落的时候吗?会吧。但那也不是因为出卖肉体,他并不觉的他是在出卖肉体。而是他如果不是靠讨好对方,可能就不会被喜欢吧。只有对方喜欢他,还愿意买东西给他,这样他才能找到自己的价值。

偶尔也会想,为什么只能靠别人养?不能像叶驰漠那样,刻苦一点,努力一点,但是,他跟叶驰漠在修车店做几天,就觉得好累,还是交女友好啊。

「老师,我高一的班导说我是废物,说我很噁心。但是叶驰漠说,我能接受比较重要。我也觉得。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你就是不能接受被包养,我觉得被包养没有错。而且我不是被包养,我是在谈恋爱,她觉得跟我在一起很开心,那都是她要给我的,不是我们约好,她要包养我每个月给我多少钱。不管你看不看得起我,我都不可能变成叶驰漠。」

社会没有接住他,而他找到了自己的活法,她才知道自己经歷的太少,而且太幸运。你可以跟叶驰漠一样,是多么恶毒的一句话。

路芊昀这下是彻底了解到,什么叫做不能拿一个统一的标准来衡量每个人,她有时候确实忽略了每个人的差异性,只顾着所谓的最好的目标。但她也不知道怎么帮谢翔佑,身为老师,到底该怎么让学生适性发展呢?

她迷茫地走到球场去,叶驰漠他们正在球场中认真练习,叶驰漠是很认真,可是教练也说了,他在曲棍球上确实比别人更有天赋。

一旁擦汗休息的黄贤义忽然跑过来找她:「老师,我有时候真的会讨厌叶驰漠。我妈说,既然叶驰漠讲的有一半是对的,那就好了。但可能就是因为他讲的是对的,我才会那么生气。」

她茫然地问:「为什么?」

「老师,你一定不懂什么是很努力却做不到吧?」

陈志昂在看到他们在聊,也跟着凑了过来,「虽然你是门外汉,但你也看得出来,他有的天赋是我们身上没有的吧?看了就很不爽啊!他妈的,这世界就是不公平欸!」

「……可是,他也有努力啊,难道你们没看到他的努力?」

「老师的成绩一直都很好,然后毕业就当老师,你一定不懂,我们很努力却达不到目标的感觉。」傍晚四点多,太阳将他的脸晒得格外疲惫,他说这些话,也倍感艰难,「但是我会尽量跟叶驰漠和平共处,因为我知道他没有恶意,但我还是不喜欢他,他太嚣张了,就算他没有恶意,但是我感觉他就是在伤害我。」

此时,一阵微风吹过,球场边的树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黄贤义身上的阴影随着叶子浮动而变幻。

「老师,我真的很庆幸你是我的老师,这样我才有机会学曲棍球,才有机会去比赛。不然我羽球比赛的路被堵死的时候,我真的很绝望。老师,你的出现让我知道,没有那么惨。老天爷不会对我那么坏,我不会什么都没有。」

「你说的很好,看来你们都有自己的想法,你们遇到的难关,都让你们变得更加成熟,根本不需要我这个老师多说什么了。比赛就要到了,你们是队友,不是敌人,只要记得这点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