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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韶宁请了好几天的假,再回到教室时,熟悉的世界全变了。

新闻扩散了开来,同学们不敢当面探问,只在她背后窃窃私语,讨论他们知道的版本,也就是傅嫚柔透露给媒体的版本。淡化了黎爸爸的责任,对女方极尽丑化之能事,细细描述她是如何在一夜情后便誆称怀孕,多年来讹诈上千万生活费云云。

黎海瑟见到她瞬间满眼通红,把她拉到走廊尽头,第一句话就是,「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苏韶宁歛下眼,思绪回到多年前的週五晚间。过于丰盛的晚餐、紧闭的房门,以及不断反覆的小奏鸣曲。「知道」这件事,是一个缓慢而绵长的推导,一直到那天音乐会,她才把最后的答案填上。

「跟你同一个时间。」苏韶宁的话语下一秒被黎海瑟打断。一个清脆的巴掌声,苏韶宁脸上生出红印。黎海瑟爱憎分明,从不吝给予仇敌伤害,而且有仇必报。

「骗人,爸爸都不在家你不觉得奇怪吗?不要笑死人好吗?」

黎海瑟脸上生出痛苦的恨意,跟当初她们交好时,绽放的笑容一样灼热强烈。

「我不知道他是你爸——」

「你不知道你妈不可能不知道吧!她怎么可能没跟你说?我妈在脸书上面说我要考瑝阁,你也跟着考进来,还跟我学一样的乐器,不就是想让我难堪吗?你怎么可以这样?我把你当朋友吔!」

看着黎海瑟扭曲的脸孔,看见盛怒底下的破碎与绝望,苏韶宁不可能不心生愧疚。

她们曾经如此亲密无间。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很抱歉。」

她的哽咽黎海瑟并不领情。

「对不起三个字有什么用?你滚,我不想再见到你。」

学校给苏韶宁两个选择,一是直接转班,二是到学期末再转学。学校不可能让她请假两个月,就为了一位同学看她不顺眼。

苏韶宁选择了后者,她为了维护学习权益所付出的代价,就是必须忍受班上的恶意——最主要来自黎海瑟和她的小圈圈。他们并不使用直接的肢体暴力或物理上的破坏,那太粗鲁,而是用表情、用言语、用肢体动作,加以嘲讽或排挤或指责,松动你自信的根基,撩拨你对自我的厌恶与怀疑,使你陷入深深的恐惧,连踏进教室都会心悸。

苏韶宁忍耐,是因为她觉得身为母亲的女儿,就是她的恶业。黎海瑟对她的敌意其来有自,霸凌师出有名,这是她该偿还的债。

两个月很快就过了,苏韶宁总这么告诉自己,但每一日都比前一日漫长,比前一日还难以忍耐。那些曾经她视为好友的人,现在和她对上眼,不是转身回避,就是刻意无视。她不知道哪种比较伤她比较痛,是黎海瑟的报復,还是旧友的绝情?

所谓的友情,难道只是自己製造出来,让人错以为自己并不孤独的幻象?

她关掉社群软体,关掉感受,可以好几天不讲话,然后突然发现,自己也好久没笑过了。

蝉鸣响起的六月,距离暑假剩下不到二十天,但问题偏偏就发生在术科期末考前的那几天。

那天一大早,她揹着琴,匆匆来到琴房,进了门才发现本应由她登记借用的琴房角落,已经摆了一具大提琴盒。

她认出那是黎海瑟的琴盒。

怀疑自己记错,苏韶宁退出琴房,移动到走走廊入口察看登记表,确认自己记忆无误,弄错的人是黎海瑟。

她犹豫一会,最后决定回到门口等待,才刚走到半途,却听到又长又尖锐的叫喊传来。出事的是那间琴房,她慌忙感到门口时,已经有好几个人聚了过去。

她的到来让琴房里的四五个人纷纷回头过来。黎海瑟蹲在房内,琴盒大敞,里头装的那具美丽昂贵的乐器,却是以令人心痛的形态死在琴盒内,琴颈断裂、琴桥崩脱、琴弦四散。

「是谁?是谁弄坏我的琴?」黎海瑟苦情大喊,弯身哀号,肩膀剧烈抖动。她的几名好友连忙拍抚安慰,一个回头,阴森森的语气和眼神递了过来。「我刚看见苏韶宁跑到这间琴房里面,是不是她故意搞破坏?」

苏韶宁悚然一惊。「我才没有!」

「那你跑进来别人的琴房做什么?」有人厉声质问。

「这间是我借用的琴房,现在是我使用的时间,你应该问为什么黎海瑟要把琴放进来。」苏韶宁据理力争,却惹来更多质疑。

「她放错琴房,你就可以弄坏她的琴吗?」

「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吔!就算你跟她有过节,也不能这样吧?」

一群人递状告到老师那边。黎海瑟肩膀抽动嚎泣得太过惨烈,将事态严重升级。两人间的新仇旧恨,有再度跃上新闻版面的潜力,再加上黎海瑟那把琴要价不菲,校方不得不更加审慎处理。

几个女孩指证歷歷,说苏韶宁趁着黎海瑟上厕所的空档进了琴房,又鬼鬼祟祟出来,在那之后,黎海瑟的琴就四分五裂了。苏韶宁摆明了就是因为双方母亲之间的争执,处处看黎海瑟不顺眼,既而破坏她的琴洩恨。

「可是那本来就是我的琴房。」苏韶宁一再重申,她踏入房内,发觉有琴搁在里头,她连碰都没碰就前退了出来。她抱着胸,忍着眼泪反驳。「也有可能是黎海瑟自己弄坏,故意栽赃我啊!」

黎海瑟还没开口,旁人就把话接了过去。「你不要乱讲,我们刚刚都看到heather的琴还好好的,你进一趟琴房就坏了,不是你弄的是谁?」

苏韶宁口里的真相,和黎海瑟的主张互相牴触,但她一张嘴辩不过一群人,索性不再开口白费力气。

考试在即,老师放两人回去上课,同时拨通了双方家长的电话,请他们来学校一趟。当天下午,苏云倩一脸憔悴现身,傅嫚柔则是气势汹汹登场,小三与正宫的战争,再度于学校小会议室开打。

傅嫚柔全然听信黎海瑟的说词,鲜艳红脣吐出的冷冷指责不止针对苏家母女也针对学校,为何没有预判意外发生的智慧,先将苏韶宁转班与她女儿隔离?这回是大提琴出问题,下次难保不会针对她女儿下手。

不会有下次了,你们这些小偷。傅嫚柔自言自语碎碎说完,吐出的话语如刀锋直抵苏韶宁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