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了小学一年级,苏韶宁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她父亲出现在家的频率,远低于同儕家里的平均。
通常越接近週间的后半,母亲的心情会很明显高昂起来。週五那天,她会窝进厨房忙了一整个下午,燉鸡、蒸鱼、炒虾,摆了满满一桌大菜。随着夜色降临,时针一格格爬动,锅里香菇鸡汤表面一层浮油慢慢冷固,苏韶宁饿极了也不许开动,只能眼巴巴坐在桌前吞着口水。
母亲忧虑、焦躁,不时察看手机,反覆确认讯号是否正常收发。终于等到门口传来动静,松了一口气的她才急匆匆端上笑脸,门一开,递进来有时候是橘色,有时候是白底镶黑边的硬纸袋,母亲这时会发出哭泣一般的惊喘,所有久候的不快悉数拋诸脑后。
「你怎么这么才晚?菜都冷了,我去热重新一下。」
她口气温柔婉约,动作贤慧俐落,苏韶宁甚少见过母亲封存的、属于女人柔媚的这一面,因此每回总是格外惊奇。她永远记得第一次见到那男人时,被母亲硬逼着给出一声「把拔」,这齣自週五晚间放映到週日下午的戏,留给她排练的时间太少,却又要求她的演技太过,她怯懦、囁嚅,怎么样也说不出口,彷彿本能地知道这声称呼奠基于背德,不该由她亲口证实。
相较于母亲的威逼,男人倒是格外宽容,而他的宽容,更适宜解释为疲惫,或者说,不在乎。他有双沉重深邃的眼眸,有张时常紧抿的薄脣,有副削瘦沧桑的脸颊,这些五官组合在一起,显露出他对他人生的重荷颇有厌懒之感。
餐桌上,多半是女人说、男人沉默,只是不知道母亲的叨絮有多少进了她父亲空洞的耳里。饭后,父亲到阳台抽菸,母亲洗碗收拾,她坐在钢琴面前弹琴练曲。母亲要展示她被教养得多聪慧伶俐,但父亲对钢琴也同样意兴阑珊。抽完菸,他负手在苏韶宁身后諦听,带着菸味的指头随意翻看乐谱,摩娑琴键,偶尔指尖敲打几下,那是不耐烦的信号。等母亲收拾完,进房前,他们会吩咐她继续把正在练习的那首小奏鸣曲再弹个五遍。
隔音良好的房间一旦关上门,她听不见房内的吟哦,他们也听不见她的琴艺。但她每次都认真地反覆五遍十遍,因为乐曲停顿后,整个空间也跟着静默了下来,彷彿这间大坪数公寓里只剩下她一人,那是如此让她心慌。
那一年苏韶宁小学三年级。她比她任何一个同学,都还早体会了小三之意。
当苏韶宁从懵懂渐渐知情,越来越看得出父母亲之间的不寻常。她犹豫很久,最后指着自抽屉里翻出来的户口名簿,询问上面父亲栏位的空白,屏息等待答案。
苏云倩倒是不慌不忙,似乎早就备好了说词等人开问。她说早年算过命,盘过两人八字,算命先生铁口直断,说两人若结成姻缘,必遭劫难,会剋父剋母剋天地剋眾生,孩子可以有,但婚不能结。
她说父亲公司远在外地,难以调动,又因公务繁忙,只能趁休假拨空回家。虽然缺席了家庭生活,但苏云倩的名牌包化妆品、苏韶宁的音乐课夏令营,千金万金他全供应无虞,这证明了他对她们的看重。
这番说词苏韶宁不是信了,是接受了。她害怕知道真正的答案,因而装聋作哑,不敢掀开那弥封的盒子,只能任由不安在内心逐渐膨胀,成了睁着眼的瞎子。
到她年岁渐长,他们不再当着她的面相偕步入房内,週五父亲的出席率也直线下降,有时候匆匆赶来,连顿饭都还没吃完就又匆匆离席。苏韶宁不知道有多少次,看着母亲把残羹冷肴一股脑扫进垃圾桶,随后撑着流理台发出受伤野兽一样的哀吼。
某次争执之后,母亲撂下狠话,父亲从此依言不再现身。母亲日渐颓瘦,指爪乾枯,每逢週五便镇日握着手机不放,盼望杳杳无期的来讯。
又是一次失约的週五,苏云倩恨恨摔碎一地杯盘时割伤了手腕,苏韶宁照顾母亲睡下后,大着胆子拨了电话过去,她确信自己新申办的门号不曾登录至父亲通讯录中,果不其然,五响之后,电话接通了,听筒传来父亲清臞而疲倦的声音。
「……我是韶宁,妈妈今天状况不太好,您能过来看看她吗?」她紧张地猛吞口水。漫长的沉默后,感觉到了悬在男子嘴边的拒绝,她慌忙脱口而出,「爸,拜託?」
「……今天很晚了,明天再说吧?」
她相信是那声呼唤打动了他,或者说,提醒了他有该尽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