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你居然唸过瑝阁!瑝阁音乐班超强的吔,难怪你那么厉害。」
李颂怡嘴上说个不停,手上功夫也没间下来,她转松弓毛,将琴弓收入弓盒内,接着用软布擦拭琴弦琴身,除去飘落的松香及汗印污渍。
「不过你都考上瑝阁了,为什么还会转学来我们筑礼?虽然我们也曾有过音乐班啊,不过好几年前就已经解散了。」李颂怡话语里有由衷的敬畏,为的是那要价几十万的学费。
李颂怡偶尔抬头看向正与两位正副社长热烈对谈的毛毛老师,不过完全没意识到他们的话题与自己有关。
「……不是很能适应瑝阁的生态。」苏韶宁低声说着。
「喔喔,我懂我懂,我国小也是音乐班的,副修大提琴,不过到国中就没继续了。」李颂怡吐了吐舌头,「哈哈,暑假跑出去玩都没练习,刚刚拉太差,有点丢脸。」
自怨自艾的同学苏韶宁见得多了,连她自己都是惯性先挑自己毛病。有些人自揭短处是为了讨拍,可她给不出来敷衍的称讚。「不会啊」、「已经很厉害了」之类的言词,在当下怎么听都觉得是违心之论。
「这首曲子确实满有挑战性的,不过我觉得比赛前还是来得及练起来。」她回得模稜两可,「我满喜欢你开场的气势。」
「哈哈,我就开头练最熟。」李颂怡扮了个苦瓜脸。「希望我们班联会不要没事找事乱开会,这样中午我才有时间过来练习。」
他们把琴放进墙边的琴柜,收拾好散乱的谱架椅子,将综合教室恢復原样。苏韶宁确实为了社课终于结束而松了一口气。身处熟悉的乐声、熟悉的氛围中,为了逼退潜藏獠牙的回忆,她不得不全神戒备。
是的,那些社员看起来都个性和善,但再怎么看似和善的人,都有可能不经意掀开表皮,露出内里的残忍利牙,将粗心大意的人,撕咬得血肉模糊。
苏韶宁从前就遇过这种人。
因此在放学后的公车站,和时舜辰对上眼时,她心神一凛。
明明特意多等半小时,直到放学人潮散去才走出校门,却还是和熟面孔碰了头。
不,也不能算熟,精算相处的时数,甚至只有社团活动那几小时。
「哟。」时舜辰率先打了招呼。
金色馀暉穿越成排行道树,落下点点光斑,他周身被薄纱般的光雾笼罩,表情也因而朦胧温柔,漾出微笑时微微瞇起的细长眼眸里,彷彿有星辉浮动。
苏韶宁呼吸一滞,心跳不受控地加速,她缓步朝他走近,和他同处一片翩躚光影之中。「……嗨。」
「今天感觉怎么样?」时舜辰又补了一句,「我是指弦乐社。」
「那么你会留下来囉?」
这一週是社团观摩週,若是觉得课程内容不合己意,可以在隔週五前更换社团。
虽是疑问,他的声音听起来倒胸有成竹。
「好像也没什么好换的。」苏韶宁耸耸肩,她确实曾把社团名单拿过来看了一轮,翻来覆去最后还是推翻了换社的念头。「虽然被你说服还挺不甘心的。」
「这么不服输啊?明明看你满喜欢大提琴的。」时舜辰低低一笑,笑声拂过耳际,细细鑽进苏韶宁心窝软处,她别开脸,以免表情出卖她内心的躁动。
「你小提琴也学很久了吗?」话题换得生硬,但乱糟糟的脑中当下只捞得出这个问题。
「我跟游子鸣一直到国中毕业都是同个音乐班。」时舜辰连好友的身家背景也顺便交代了。「不过他学音乐是家学渊源,我是玩物丧志。」
苏韶宁捕捉到他笑容里转瞬即逝的破碎,歛下眼眸,她懂得这种感觉。「你家人觉得你学琴是玩物丧志?」
「嗯,小时候当兴趣玩玩还可以,升上高中就该以课业为重。」时舜辰露齿一笑,笑容略见苦涩。「家人是这么说的。」
学音乐这条路会越走越窄,升国中时筛掉一批人,升高中又筛掉另一批,就算心头的馀焰仍然炙热,许多人再三挣扎之后,往往不得不屈从于残酷的现实。
——你拥有的天赋不足以兑换为成就。
——你付出的努力与收穫从不等价。
——无法成为顶尖,你学琴的意义何在?
「你本来想继续读音乐班,结果却不得不放弃?」苏韶宁问。
「嗯,原本都录取心仪的学校了,只是不巧我升学考试发挥得比预期好,家人觉得不选更好的高中太浪费分数,所以就来到这里了。」时舜辰微微偏头,眸光柔缓,「那么你呢?你不也是半途从音乐班转出来的吗?你甘心吗?」
「我?」苏韶宁微愣,那一瞬间,彷彿巨浪当头打下,她几乎被不曾宣之于口的不甘与委屈狠狠击溃,就为了那句「你甘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