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出侦查庭,庄凌仁便愤愤不平地大骂道:「干你娘,机掰!」
「喂,注意一点。」张晋宇冷冷地喝止。
庄凌仁怒瞪他一眼,喝道:「我宣洩一下不行喔?犯法了吗?」
张晋宇面无表情地直视他,淡淡地说:「继续往前走。」
庄凌仁冷哼一声,虽然乖乖听从命令继续移动,但嘴里却变本加厉地怒骂:「我操你的狗官!判这什么东西!干!」
他一路大声咒骂,但张晋宇始终面无表情,不去理会他。
一回到候讯室,庄凌仁便不满地抱怨道:「快点解开手銬啦,手痛死了!」
失去蛇蛇的痛苦不断在脑海里翻腾,而方才在侦查庭中见到的照片,更像是一把残忍的刀,无情地划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胸口的怒火和悲伤交缠,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咬着牙,语气中混杂着愤怒与压抑:「做出这种事,你难道没有半点悔意吗?」
张晋宇的眼神沉了下来,语气冰冷:「为什么要那样对待自己的孩子?」
庄凌仁愣了一下,随即嗤笑:「操,关你屁事啊?你谁啊?」
一阵刺痛狠狠扎进张晋宇的心口,他几乎要失控吼出声来。为什么这种垃圾有资格成为父亲?而自己却被剥夺了怀抱孩子的权利?他是完全无法理解,同时也觉得上天开的玩笑过于残酷。
「我告诉你,小孩不乖就是要管教啦。」
「你那是哪门子的管教?」张晋宇简直不敢相信耳朵听到了什么,声音因为过于愤怒而颤抖着。
「我自己的小孩,我想怎样就怎样,轮不到你这外人说三道四!」庄凌仁面露凶光,咆哮道着:「再说了,到底关你什么事啊?」
此刻,张晋宇忽然疯癲似地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无奈与愤怒。他恍然大悟,无论对眼前这名男子说多少话都是徒劳无功。
从事法警多年,他早已见识过无数前科累累的人犯。这些人是警局的常客,无论关在监牢多久,出来后仍会继续犯下罪行,再度被逮捕时也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劣根性早已深植骨髓,无法改变。在他眼里,这种人就是彻头彻尾的「社会垃圾」。
张晋宇第一次露出如此明显的鄙夷,心底的厌恶几乎化为实体。他一字一字地说:「你这个混蛋。」
庄凌仁一听,随即挑衅地呛道:「不然你想怎样啦?」
下一秒,张晋宇一拳重重砸向他的脸,毫无防备的庄凌仁脑袋顿时一阵天旋地转,吃痛的他下意识地向后闪退。然而怒火中烧的张晋宇根本不打算罢手,追上前疯狂地挥出一记又一记拳头,同时嘴里也不断咆哮着,像是将这些日子积压的怒火全部发洩出来。
庄凌仁完全无力反抗,只能任凭宰割。
巨大的声响很快地引起骚动,数名法警闻声衝进候讯室内,他们见状以为是庄凌仁在闹事,立刻凭藉人数优势将他压制在地。
庄凌仁用尽吃奶的力气大喊:「搞……搞屁啊,我是被打……呜!」
下一秒,一拳正中鼻樑,让他痛得闷哼一声。
其他法警愣了片刻,连忙出声制止:「晋宇!住手!」
而张晋宇继续发狠地殴打对方,即便拳头溅满鲜血也依旧不肯停手。
见张晋宇已完全失控,他们立刻从背后架住他的双臂,这才终于将两人隔开。
然而张晋宇像发了疯似地,拼命挣脱束缚并再次扑向庄凌仁,手脚并用地疯狂攻击他,其馀法警费尽全力才终于将他拉开。
他挣扎了一阵后才停止,但视线仍然死死钉在庄凌仁身上,恨不得能再过去揍上几拳。
闹出这样的风波之后,隔日上午,张晋宇再次被警长传唤过去。
张晋宇一开门走进办公室内便能看见警长眉头紧蹙,表情严肃。
「晋宇,昨天发生的事情我从其他同仁那边得知了,现在我想听听看你的说法。」
张晋宇神情平静地说:「是我的错,我一怒之下打了他,就这么简单。」
张晋宇的心脏再度刺痛起来:「那傢伙没有做任何事,是我一时失控了。」
「晋宇,他有挑衅你吗?或是不服从命令,有意图逃跑的行为?」
「呃,好吧,我明白了。」法警长终于不再追问。
「庄凌仁昨晚已被羈押禁见,关进了台北看守所。我询问过北所那边的旧识,虽然后续不确定会怎么样,但到目前为止,他似乎还没有提告的打算。」
「但是发生这种事情,就地检署的立场而言也不能就这样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后续你至少还是会面临行政惩处,这点我先提醒你一下。」
警长接着叹了一口气:「至少你没有在侦查庭上当着检察官的面揍他,否则要是闹上新闻版面的话,事情就会变得很棘手,届时高检署肯定会来关切,到时我们就很难善后了。」
「嗯。」张晋宇其实对这些并不在意,只是茫然地应了一声。
法警长沉默片刻后忽然问道:「晋宇,你最近还好吗?」
「我……」张晋宇本来想回答自己很好,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脸上的表情也跟着扭曲起来。
察觉到他的异状,法警长接着提议:「考虑到目前的状况,在行政惩处下来之前,你要不要先休假一阵子,在家里好好地调适一下自己的心情?」
张晋宇心里清楚,警长这番话虽然是问句,但实际上带有命令的意味,于是默默点了点头。
「那么就这样决定了,你待会出去后到系统上填个假单,我会批准的。」
「我明白了。」张晋宇接着站起身准备离开。
「晋宇,等一下。」张晋宇转头望向法警长,对方稍微停顿后说:「下午我会向长官们报告这件事情,我会稍微提及你最近的状况,请他们纳入考量,所以你不必太过担心,好吗?」
「好,那就没事了,你……好好保重。」
张晋宇微微鞠躬后便离开了会议室。
此时的张晋宇就像个操线木偶,茫然不知所措地过着每一天。
失去蛇蛇之后,他的世界彻底变了样,不仅失去了色彩,也失去了生气。所有事物都不再有意义,而他也找不到前行的力气。
能够休假,暂时抽离工作确实让他的身心得到一丝喘息,但那也仅仅是一点点缓解而已。
他仍然无法从失去蛇蛇的痛苦中走出来,每一步都像踏进泥沼般沉重,无论怎么挣扎,都只会越陷越深。
悲伤像幽灵般如影随形,无论他逃到哪里,都能够找到他,并且吞噬他。
某日的傍晚时分,张晋宇骑车外出採买晚餐的食材。
就算只是停等红灯的短暂片刻,那股失落与痛楚依旧无预警地袭上心头,深深渗入他的骨髓之中。
那些曾经温暖却再也无法触及的瞬间一闪而过,眼前的视线也因泪水再次模糊。
他伸手拭去眼泪并甩了甩头试图散去这股忧愁。
此时,他的目光转向旁边的建筑,那是一栋将近二十层的高楼,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冷峻。
张晋宇怔怔地望着,脑海里忽然浮现一个念头。
下一秒,他忽然摘下安全帽,径直走向那栋高楼,就这样将机车留在马路中央,甚至连钥匙都没拔。
进入建筑内后,他若无其事地搭上电梯,抵达十九楼,随后又从楼梯间走向最顶层。
他一脚踩上女儿墙的顶端,望着近七十公尺的落差,竟没有感到一丝恐惧,彷彿三十年来的惧高症在此刻忽然不药而癒。
脚底下的大街上车水马龙,汽车一辆接着一辆行驶而过。夕阳把整条街道染成橘红色,汽车的鈑金反射着馀光,而车窗上则映出天色与行人来来往往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