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轮到张晋宇值班,他坐在办公桌前埋首整理着桌上堆成厚厚两叠、将近四十起刑案的文件,包含了警局送来的人犯移送报告书以及相关卷宗资料。
他拉了拉衬衫领口并活络筋骨后继续专注于手边的文件,但是在整理的过程中不时又有新的卷宗送进来,就像永无止尽一般。
由于必须在检察官开庭审理前完成资料核对,他只能强打精神勉力支撑下去。
忙碌了好一阵子,总算处理完大部分案件,他疲惫地靠向椅背,决定稍作休息,让视线暂时从人犯资料与笔录中抽离。
他从皮夹当中取出一张超音波照片,那是几週前產检时所拍摄的。照片上的蛇蛇已经有了明确的轮廓,头颅、脊椎、小手小脚,甚至看得出他正在打着呵欠。
他看着看着,不禁露出笑容,疲惫的身心像是被轻轻抚过,内心的一隅悄然疗癒。
就在此时,手机忽然间震动起来。他低头一看,萤幕显示来电的是芷晴。
那端的她沉默了几秒,却始终没有开口。
直觉反应不对劲的张晋宇立刻询问:「怎么了吗?」
「刚刚……」她的声音很轻,似乎还带着些许颤抖。
「诊所打电话给我……」
他的心跳突然慢了一拍,「怎么了?是羊穿的结果出来了吗?」
「嗯……报告出来了,他们发现蛇蛇……的染色体有异常。」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压抑着才勉强维持平静,「请我们尽快回诊,医师要亲自说明细节。」
他的脑袋一片空白,无法理解她所说的话。握着手机的手,顿时失去了力气。
时间像是突然凝住,办公室里人声喧嚣的背景声逐渐模糊、变得遥远。仿佛他此刻身处玻璃罩里,听见的只有自己胸腔里低沉而紊乱的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自语道:「染色体异常……怎么会……」
「我……我也不知道……」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与无助。
张晋宇听出她语气中的难过,立刻柔声安慰道:「明天上午的勤务已经排好了,但是我可以请半天的假,下午我们一起去诊所,好吗?」
「嗯,那我等一下也跟学校请个假,应该不会有问题。」
她沉默了一下,又问:「你今晚会回来吗?」
这句话让张晋宇的心瞬间揪紧,他多么希望能立刻回到她的身边,紧紧地抱住她。
「应该没办法,今天的案件有点多,可能会忙到半夜三点。」
「芷晴,你……还好吗?」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是怕自己惊动她,又像是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嗯……我没事,只是刚刚哭了一下。」
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块石头堵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先不要胡思乱想,明天听听看医生怎么说,也许没有想像中那么严重。」
听着她充满无助的语气,张晋宇的心像被撕裂般,碎成好几块。
「你早点休息,好吗?」
电话掛断之后,张晋宇将脸埋进双掌当中。
蛇蛇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从得知怀孕那刻起,每一次的產检都是独一无二的经歷;每一张超音波照片,对他们来说都是无价的宝藏。
他试着理清脑中那团纷乱纠结的思绪,却越想越乱,彷彿整颗脑袋都被不安和恐惧塞满。
染色体异常?是哪一种?对孩子会有什么影响?严重到什么程度?他会活不下去吗?
一个又一个令人窒息的问题在他脑海里不断打转,像无数尖锐的针刺,让他无法冷静下来。
这是骗人的吧?会不会是诊所那边搞错了报告?是不是哪里出了差错?也许只是数值参考上的异常?
他接近疯狂地在心中寻找可能的转圜馀地,就像溺水的人试图抓住任何东西,他试图说服着自己,也许……不是真的……
但无论他怎么说服自己,「染色体异常」这几个字依然像一块沉重无比的巨石,死死地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算努力想深呼吸,也只觉得胸腔紧缩,似乎连空气都变得稀薄。
他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说不定还有希望,说不定只是过度解读。但这样的念头转瞬即破,内心却如浪潮翻涌,恐惧止不住地蔓延开来,而他的世界也逐渐崩塌。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力感,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等待明天的诊断,等命运给他们的答案。
脑海中浮现出芷晴的模样。她会不会正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轻轻抚着微微隆起的肚子?
她是否一边落泪,一边低声对肚中的宝宝说话,试图安慰那个还未见面的孩子,也安慰自己摇摇欲坠的内心?
他接着想起了蛇蛇,此刻的他,是否仍然静静地窝在妈妈温暖的怀抱之下,在那片柔软的呵护中继续悄悄地长大?
他的喉头一阵哽咽,情绪如决堤的水坝汹涌而出。
从得知怀孕的那一刻起,他和芷晴便对这个孩子怀抱着无数的期待。
每一次產检的照片,他都收藏得好好的,手机相簿里甚至还有一个特别命名的资料夹。
他们为他取了这样可爱的小名,讨论着他出生后会像谁、会不会爱笑、是内向还是外向。
这是一个实实在在存在于他们世界里的生命,而现在却可能要面对「无法延续」的残酷现实。
当他回过神来,两行泪早已无声滑落,他甚至没察觉到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办公室的灯光明亮却冰冷,整个空间静得出奇,只有墙上的时鐘滴答作响,提醒着他这无比漫长的夜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