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堆下“噗嗤”一笑,袍子动了动,像是翻了个身,“就为这事?”
“就这事。”
官家膝下至今就这么一个儿子,怕他福厚难享,只准亲近之人唤他小名。不想这个小缺叫了没几年,就得了一个小倒霉蛋的别号,后宫人人以此为乐,把这个别号越叫越响。
说起来,这里头还有一段令人啼笑皆非的前因。在赵钦完整长出第一颗乳牙的第一天早上,他就把那颗牙给摔断了,流了满嘴的血,在圣人那儿撒泼打滚哭了一整天。
想到这事,赵沛就忍俊不禁。
赵钦都快气死了,“阿兄别笑了。”
赵沛是痛不在自己身上,端着纯看戏的心态,“不听课就为这事……不是都忍了好几年,那也不在乎再多忍几年,对吧。”
“我在乎。”赵钦胀红着小脸,双手拖拽他的衣袖,“阿兄你先起来啊。”
书堆下的郡王终于扒开重重书本,摘掉覆在脸上的书,露出一张稚嫩却俊秀的面孔。
赵沛揉着惺忪睡眼,看着面前豆丁大的人,“小缺啊,和我说是没有用的,我管不了事,你不如找个人帮忙。”
“谁可以管事?”小太子认真发问。
“官家,要不然圣人。”赵沛道。
赵钦一听就泄气,“阿娘根本不管她们,爹爹更不可能,他只会揍我。”
赵沛叹息,“严格意义上,官家还算不得严父,圣人也不算严母。”
“揍我都不算吗?”
赵钦拽他起来,他只好支腿坐起来,手肘随意地支在膝盖上,“我见过韩家的人把孩子吊在树上,扒了上衣,用藤条鞭打。”
“你外祖父家!”赵钦见过他的外祖,看上去明明很慈祥的一个老人,家风竟然还要打小孩吗?
赵沛淡淡道:“嗯,韩家的外祖父。我还有沈家外祖父,也是你的外祖父。”
赵钦也坐在了地上,好奇地问:“你见过你亲娘吗?”
“她生下我就死了,我没见过她,但每年的这个时候沈娘娘都会让我祭拜。”
赵沛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甚至不在意地笑了笑,仿佛洞察一切地抚摸起他的小脑瓜,“珍惜叫你小倒霉蛋的时候吧,等他们尊你为殿下时,你会怀念。”
“为什么?”赵钦还小,听不明白。
“跟你说不明白,以后就知道了。”
赵沛微睇了弟弟一眼,再次躺下,把书重新盖在了脸上。
赵钦再也拽不动他,只能气咻咻地起身出去了。
这天晚上,小太子和他阿娘沈雩同一起用完膳,留在坤宁殿里歇息。
向嬷嬷给他洗脸,他偷偷地跟嬷嬷抱怨,“爹爹就不能取别的乳名吗?小缺小缺,我的牙就缺了,后来他们叫我倒霉蛋,我更倒霉了。”
向嬷嬷乐呵呵道:“官家也取了别的,郎君生下来那会,官家皱着眉和圣人说,怎么跟个猴儿屁股似的,乐颠颠地要给你取名叫小猴,猴崽儿,说是应景。圣人可不愿意了,说再丑都不能叫猴儿,官家这才作罢了。要不然郎君听见的就是满宫的猴崽儿。”
赵钦哽住,过了一会儿又嘀咕道:“可老是叫我倒霉蛋也不行,我会一直倒霉的。”
他一点也没有被安慰到,洗完脸,飞快钻进沈雩同怀里,“阿娘当初为什么给我取名小缺。”
沈雩同道:“娘生你的那天晚上,天上一弯弦月,你爹爹心情大好,说月有盈缺,不完美才圆满,就给你取了这个乳名。”
赵钦蹭着沈雩同的衣襟,乖巧道:“阿娘,我喜欢这个乳名。但我不喜欢他们叫我倒霉蛋,你让他们改口好不好?”
小太子睁着乌溜溜的一双眼睛,满眼期盼。
他的脸盘五官像沈雩同多一点,性情却更像赵元训。向嬷嬷都说,这孩子聪明,知道挑着优点长。
“为什么呢?她们并无恶意,甚至真心疼爱你。”
沈雩同摇晃着赵钦,小家伙就一直诉说着种种理由,后来讲累了,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赵钦在长个,沉甸甸的一身肉,沈雩同抱在怀里已经感到吃力。
赵元训从垂拱殿晚归,进来看见,不满地摇头,“这么大的人了,还赖在你怀里。”
他把儿子抱出来搂在自己怀中,“真沉。”
沈雩同道:“让他好好睡吧,难得过来一次。你把他放在太子宫,他可没有哭闹过。”
见她急着为子说情,赵元训笑道:“急什么,我是那种很不近人情的父亲吗。”
他稳稳抱着孩子,“他是我们的第一子,或许还是唯一,我爱重他,一如你的慈心。”
沈雩同抿唇一笑,靠在他肩上,絮絮叨叨说起赵钦的近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