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落下,暖意包裹着,她的呼吸越来越困难,泪水急速划过腮畔,“我好冷。”
“炉子都烧上了,还是很冷吗。钰娘,我抱着你睡。”赵隽把她从枕上轻轻抱起来。
他的身体也好不到哪去,试了几次才把她揽在怀里。
韩钰娘靠在他颈上,贴着他的耳朵,气若悬丝,“官家,别来找我了。每次你来,我都心生烦忧,挣扎难安。当初,若没有那场急雨该多好,或许你听过韩钰娘,但也只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赵隽扶着她的脖颈,泪水无声滚落,“你还是如此残忍,我情愿你一句话都不要留给我。”
韩钰娘笑了,“我会出去的,我出去了,再也拘不住我。”
清凌凌的晨光洒在床前,炉子里的火烧得一片通红。
她的头无力地垂在他的臂弯,秀美的青丝安静地落在衣畔。
吝于给他一个笑的女人还是显露了她最温顺的样子。赵隽拥有了她的真心,却只是弹指一瞬。
“你说的没错,富有四海的君王也有办不到的事。我输给你了,韩钰娘。”
赵隽踉跄颠倒着站起身体,口中溢出血丝,在杨重燮的一声惊呼中昏厥在富丽华美的牡丹屏风前。
初生的婴儿在襁褓里睡着,小手小脚,蜷成一团。他的祖母亲手抱着他,遥望冷寂了多时的东宫,许诺要给他世上最难得的珠宝。
冬日的旭阳,是王朝的希冀。男嗣的到来是命中注定,卢太后对他寄予了厚望。
沈霜序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发髻稍乱,眼里的雾气还未散,“君无戏言,官家答应了昭仪,难道只是敷衍。”
赵隽的精力很不济,医官用药吊着命,他不肯躺下休息,非要坐着听完前朝的奏报,朝臣的贺表。赵元词奉旨临朝摄政,但事关重大的奏疏还是要经他的御画。
听完一场朝议,他才召见跪了多时的沈霜序。
只因他没有拟旨下诏,将皇子交予她抚养,沈霜序便跪在殿前向他讨要一个说法。
“沈家前途无量,你的妹妹不久或许入主中宫,你又有什么不满足,非要争一个孩子的抚养权。”
沈霜序忽然一笑,答非所问,“官家,您悔过吗?”
她的脊背笔挺,目光坚定有神,像极了他那些触颜也要谏诤的直臣。
赵隽看着她,“你要说什么。”
沈霜序毫不惧地直视他,“妾听闻官家年轻时气盛,贬谪了一批谏言的文臣。徙去南泽的途中,左司谏徐盛的妻儿难产的难产,病的病,一家命丧异乡,只剩一个病倒的孤女。官家向人悔过,但弥补过错了吗?官家明明知道妾的来处了,给妾的依然是冰冷苦寒的宫殿。”
“沈婉仪,你放肆了。”赵隽面色胀红,怒斥她的大胆无礼。
沈霜序微哂,冷声道:“官家尽管治妾的罪吧。妾已经没有了青春,进宫时天真地以为在官家身边,总能看见妾的付出,如今才明白,都是不值得的。若能重来,妾倒愿意嫁一贩夫走卒,粗茶淡饭好过对月长叹。”
赵隽道:“看来你对我不满已久。”
“妾也会忍,但忍太久了也会疯。韩娘子拼命要逃出去,落了一身伤,把命也送在内禁。妾惜命,不想死,既然出不去,只能靠自己想想办法,哪怕不是那么聪明的办法。”
赵隽咳嗽不停,听到这里气急败坏,“是不是我不答应,你就打算跪死在这里!”
沈霜序始终没有低下过眉眼,“妾说过,妾不想死。”
她安守本分,贤能大度,也能有这样咄咄逼人的神情。
赵隽神色一阵恍惚,忽然看不懂这深宫里煎熬的人。
他的眼前不禁又浮现出韩钰娘临死前的反击。那是对他最沉重的一击。
“有了牵绊,会生贪恋,你不会满足于此。”
他没有明言,沈霜序却听明白了,伏在砖地上叩首向他谢恩,毫不留恋地退了下去。
昭仪大丧之日,宫中缟素,婴孩啼哭,满宫的肃穆,真正伤心的不过赵隽一人。
赵隽把皇子的抚养权给了沈霜序,沈霜序踩着韩昭仪未寒的尸骨成为贤妃。
圣意仓促颁布,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卢太后更是到福宁殿前痛哭流涕,“官家怎能为了一个女人,把得之不易的皇嗣送给其他女人。”
赵隽仿佛预料到自己会陷入昏迷,一夜之间着手安排了诸多事情。
为保证太后的安危,他在谕旨中指明,事出紧急,太后可便宜行事,临朝主持大局。又另请宗室的老亲王出面维护,避免赵元词一人独大的朝局。
赵隽昏睡在床,无法料理朝务,医官院已经束手无策,宣布了最坏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