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圆,我能走动了,去看绿孔雀吧。”
他的安抚让沈雩同从噩梦彻底缓过了神,天也放开了,迎来清晨悦耳的鸟啼。
白马寺下了整夜的雨,汴梁也在雨水里泡了一夜。
赵隽偶感风寒,放朝后坐在福宁殿,仰靠在御榻上。
他穿着常服,一件红底黄团龙的窄衫,面色不佳,深色会更显他的憔悴不堪。
卢太后在殿侧站着看了好一会儿,他竟然都没发现,还是杨重燮附耳提醒,才睁开眼睛。
“娘娘来了。”
卢太后落座,“医官来过不曾?”
“风寒之症,不足挂齿。”赵隽轻描淡写,不欲多言。
撑着病体坐起,神情恍惚了一瞬,哑着嗓子道:“今日廷议,陈相提起册立卢女为后,众臣依附。娘娘对此是否知情?”
“这……”
卢太后打算找一个合适的机会说的,奈何赵隽总能轻而易举洞穿她的心思。
卢太后颔首,“我确实知情。元后薨逝后,中宫空悬至今,官家早该册立继后,以固国本。”
赵隽冷道:“民才为国本,以民心民命为重,国脉当永寿。”
“酸腐文臣对我的后宫横加干涉便罢了,连我的政务也要指手画脚。上数三代,他们的狂妄致使北方连失数城,铁蹄南下,他们软膝求和,误国良久,还有何脸面立足朝堂,享受比武官更大的便利。自我起需要做出改变,是时候让他们知道,公天下的时代已经结束了,臣就该有臣的使命。”
“万万不可!官家这是自掘坟墓。”卢太后虽是一介妇人,但也无比清楚其中的利益要害。
牵一发动全身,一旦触动文臣的利益,无异于斩断官家的帝业。
赵隽不以为然,傲睨着他的母亲,“已经开始了,我会让更多武臣来帮他们认清自己。他们若是拿出那可笑的文人风骨死谏,我便成全他们的忠名。娘娘,这种局面要一个人打破,我便来做破局人,一代不行,还有下一代,这个朝廷必须要革新。”
常年疾病缠身的一个人,这几句话却字字铿锵,振聋发聩。
卢太后语塞,她一向说不过赵隽,左右不了他的任何抉择。
她心有不甘道:“既然只是一个无关国本的中宫,如何不肯继立?卢家议婚,天下皆知,眼看南月年岁渐长,岂不耽误。”
赵隽想到了韩钰娘,她已经枯萎了,死寂的容颜让人心惊。
他按住额头,长叹一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女子的终身在家族尊严前微不足道。”
卢太后神情迷惘,像蒙上了薄雾,看不清儿子的心思。
可她感到心疼,缓和了语调,“和皇室议亲的人,谁还敢娶她,您不能害了她。”
“阿娘。”赵隽轻声唤她,幽幽的声音在大殿回荡起。
“我命不久矣。”
很像病入膏肓那时侯的呓语,但他当时是一个问句,问医官可是命不久矣。
医官匍匐在地,觳觫惶惧,哪里敢应。
他当这个皇帝是临危受命。先帝弥留时,战祸四起,还是太子的他扛起这座江山,用近二十名大将异首他乡的代价换来短暂的安宁。
军事积弱,成了他一块心病。他年纪轻轻,病痛交加,眼前他自知日薄西山,更急于解决这块疾患。
卢太后眼中一热,滚下了一行泪。
他已经许久没叫过她阿娘了。作为母亲,谁能忍心骨肉的相离。
“是不是没有办法了?”
死亡是公平的,帝王并不能万万岁。
赵隽阖拢眼皮,想着功业未尽,任重道远,仅凭他一人之力是不能扭转的。
先帝评他资质平庸,不如嘉王,他年轻时不服气,偏做给他看。
如今看来,他果真不及。
他的壮志在现实面前溃不成军,而今他对文臣的发难,在文臣眼中或许也是飞蛾扑火般可笑。
赵隽不知不觉陷入了沉睡。
再醒来,殿里一片冷寂黯淡,他立刻命令宫人开窗。
窗外乌云压顶,一场暴雨近在眼前,他思忖良久,问杨重燮,“沈倦勤如何了?”
杨重燮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人的名字了,怔了一瞬,低头答道:“还没有消息。上次他说,知苍县事在等回京的良机,他为官家尽忠,该回京向父母尽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