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重燮弓腰走来,询问他是回福宁殿还是去后宫。赵隽才恍然醒神,“谁在外面?”
杨重燮道:“沈美人刚和兖王妃道别,尚未离去。”
赵隽点头,不见下文。
杨重燮琢磨着,开口道:“沈美人不敢擅回,让臣请示官家,是否传唤二陈汤醒酒。”
“那倒不必了,摆驾回宫吧。”赵隽扶椅起身,杨重燮伸手来搀。
赵隽问起,“昭仪几时回的宫?”
“宴散时分。”
赵隽蹙眉,面色低沉,“我记得未曾允她回宫。”
杨重燮余光观察龙颜,暗呼不妙。
他跟随御驾多年,深知官家脾性是隐忍纠结,不善人前表达。一如他之于昭仪,旁人眼中若即若离,实则他是上了心。
此番犯错不在他,但他不可能推给韩昭仪的违拗,只能认下是自己会错了意思,“臣下值便去领罚。”
赵隽心绪低沉地皱起眉头,带着冷寒之气踏出内殿。
沈霜序大抵是听到他起驾的动静,带着侍女朝他敛身。
夜风拂拂,伊人裙裾飞扬,发鬓松散了几分。赵隽平息怒色,唤她跟上,弃了御辇步行。
“兖王妃说你近来爱看书,却苦于无书可看。天章阁里藏书丰富,可让内侍走一趟,与你借来。”他道。
沈霜序不曾想到她们姊妹的话传到了他这里,一时惊惶,“奴家不过是闲来无事,消磨光阴,岂敢因此亵渎官家藏书。”
赵隽想起韩昭仪点评苑囿之言,默了默,道:“束之高阁,与死物何异。书被懂它的人翻阅品读,才是最有价值的存在。”
他语气平缓,言之有理。沈霜序暗暗颔首,绞手跟在身侧,有意踏着地上清浅的月光和橘红的灯影。
仁明殿即在不远,遥遥看去,漆黑一片,想必它的主人早已入了香甜的梦境。
她思忖之际,忽听赵隽道:“你和兖王妃大不同。”
沈霜序怔然又惶惧,不明白他为何会有此言,口中支吾道:“恕奴家愚钝,不明白官家的意思。”
赵隽不予解释。
他好像是一时兴起,在昏昏灯下,在月色都浑浊的今夜,终于正眼打量她,“你没入宫前,我可见过你?”
沈霜序木然摇头,“奴家初窥天颜是在公主入学那日。奴家当时为宝寿公主侍读。”
“那就怪了,总觉你有几分眼熟。”赵隽直觉是自己昏了头,扶了扶额心,“许是酒意上头了。”
杨重燮适时问道:“官家要往何处歇息?”
赵隽精力不济,已无心后宫,吩咐她身边跟随的宫人,“初秋夜里凉,好生服侍你们美人回宫。”
意思分明,也在意料之中。
沈霜序拂身谢恩,目送他乘上御辇,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可他那句话到底让她留心,甚至感到了一丝寒凉。
九月,汴梁下起轻霜,一场秋寒袭来后,内禁各司开始裁制今冬的御寒衣物。
而在这时,朝堂上发生了一件大事。
在偃武修文的治国主张下,以“仁义”治理国家的官家赵隽忽然提出举行田猎礼射。
自文治取代武功以来,彰显君威的田猎礼射在本朝逐渐荒废,虽还未正式下诏废止,但数代君主不事田猎已然形成了不成文的规定。
朝堂上的文臣们闻言唏嘘,自然是一片反对的声音。卢太后也以“龙体为重”从旁劝阻,赵隽根本不予理睬,将秋狝的日期拟在眼前。
出发这日一早,仪仗从简,文武相从,赵隽弃车骑马,率领精挑细选的几百骑卫浩浩荡荡向围田出发。
任殿前都虞侯一职的黑狸生,此次秋狝与其他殿前司诸军同为官家保驾。宰执们围在御前,他不凑热闹,反倒缀在后面和赵元训策马并行。
赵元训没和他的兄弟侄儿们同行,而是走在女眷车驾中。和参与田猎的其他将帅并无不同,他今日顶盔贯甲,腰一边挎着长弓和箭囊,一边悬挂三尺佩剑,气宇轩昂,英姿勃勃。
黑狸生打马过来,他笑道:“黑兄和我同行,就不怕惹人猜忌?”
“身正不怕影子斜,心里有鬼才瞎猜。”黑狸生瞅了眼他□□的代步,是一匹精壮的青骢马。
“大王为何没骑天河雪?”他问。
“上回大伤未愈,送到庄子上去了。”赵元训拍了拍马的脖子,“这马我只骑过两次,不服人管,尚不谙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