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招来小黄门耳语几句,站了片刻,等到胃疼有所缓解才不紧不慢地出了宫。
这两日,沈老夫人肝火极旺,对沈世安夫妻没什么好脸色,其他几房也觉得这事欠考量,上下一片抱怨。在沈雩同底下,还有同辈的女孩尚未许人,她放着皇家的婚事不要,招惹来寻花问柳的残废,现下两头开罪,今后还有谁敢登门求亲。
各房煽风点火,老夫人对曹娘子几次发难,沈世安在时尚且好些,不至于让她孤立无援,可沈世安成日在牙府办公差,不可能成天在家替她说话。这些时日曹娘子操持中馈之余还要承受老夫人的无名肝火,一来二去有些小恙。
沈雩同没料到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曹娘子却道:“婚事是我拒的,不关我儿的事。”
曹娘子直说不打紧,沈雩同还是坚持伺候她按时汤药。
索性曹娘子不是要紧的毛病,只躺了一日,好转了大半。
这日一早,沈雩同陪阿娘一起吃朝食,婢女进来通报,道门外有人递了拜帖给小娘子。
沈雩同将信将疑地接过拜帖,再三确认,“真是给我的?”
婢女道:“厮儿还在角门上在等娘子回话呢。”
沈雩同展开拜帖浏览,神情微微变化。
曹娘子轻蹙眉头,“怎么了?”
沈雩同耳尖一片赤红,解释道:“是兖王府的拜帖,他约我见面,地点由我来决定。”
“他倒不拘。”曹娘子调侃了一句,捏着额角开始犯愁,“这该怎么回才是?”
“阿娘别想那么多。”沈雩同歪头略想一阵,吩咐福珠儿请纸笔来。
曹娘子仿佛明白了,“兖王莫非是……”
沈雩同点头,“也许和阿娘想的一样,他想帮我解围。”
砚台端来,沈雩同捉笔润墨,在纸上落下几笔,又让福珠儿誊抄了再送出去。
赵元训还是初次到城南的城隍庙。
庙前有颗参天樟树,约摸两百年的树龄,长势颇好,他在树荫下乘凉,竟然开始犯困。
出门的时候他没顾得上带厮儿,骑着一匹马就来了,庙内香火鼎盛,人来人往,他不愿进去,就坐在树底下支着脸打盹。
沈雩同从小轿下来,一眼就看见了拴着的白马,赵元训坐在旁边,穿的是深色圆领窄袖长袍,发髻裹在垂脚幞头,皮肤黝黑,但五官凌厉,不乏俊逸。他手肘支在膝上,双手捧脸,脑袋一点一点,想来困极了。
日头正盛,他却在外头坐着,也不怕暑热上身。
沈雩同踟蹰着要不要叫醒,赵元训似有所感应似的醒转过来,和她视线对上后,双眼微亮,随即露出雪白的牙齿。
他抬手示意,沈雩同和陪同而来的堂兄点了点头,方才趋步上前。
赵元训主动跑了几步,笑着揶揄道:“小圆,你真会找地方,莫不是怕我说了违心话,好就地应验。”
他说话半点也不含蓄,沈雩同耳朵止不住发起烫来。
“自己来的么?”赵元训望向她身后,除了一顶小轿,只有骑着马的年轻人。
沈雩同道:“堂兄陪我来的。”
她走上前,在他三步之遥拂身揖拜,“大王久等了吧。”
脸上都有几处明显的晒痕,想来是等了很久,然而他却道:“也不久,才来一会儿。”
沈雩同要摘下帷帽,赵元训道:“热头大,容易晒伤,你还是戴着好了。”
捏住帷帽的手犹豫着,到底还是放了下来,她抿着唇,不知道如何开口,又不得不硬着头皮面对,“我没有那个意思的,大王没必要为了替我解围而做违背心意的决定。”
“可我是那个意思啊。”赵元训不动神色地观察着皂纱后的神情,可惜隔雾观花,不太明朗。
他索性单刀直入,“陈家颜面受损,沈家的婚嫁都会受此影响,是我行事鲁莽了,害得你和沈家陷入两难。今日我来,不全是替你解围,而是经过仔细考量,想当面询问你的意见。”
“我先前拒绝了,大王还来问?”倒显得她不识好歹了。
赵元训坦然一笑,“我回汴梁的原因你也知道,大妈妈病重,有生之年希望能看到我成家,婚事迫在眉睫,难免有应付之嫌,你心存芥蒂也是人之常情,所以你的担心和顾虑不无道理,我也承认当时确实如此。但这次,我是带着十分诚意来的。”
他一个亲王,根本不需要向她解释如此清楚,再不济的王孙,他们也不愁婚姻大事。他解释了,反而让沈雩同感到负担,还有一丝不知所从的迷茫。
“可是我。”沈雩同眼眶微热,手指攥住皂纱,仿佛这样能给自己一丝勇气,“配得上大王的贵女比比皆是,我自知资质平庸,又一无所长,恐会让大王蒙羞……”
“小圆,你是在质疑我的眼光么?”他佯作生气,但装得不像,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
沈雩同抬首,不期与他视线相接,幸而帷帽遮挡,不至于看去她此刻的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