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训漫不经心道:“王孙的婚事有官家作主,还轮不到别人瞎操心。”
他的手指在腰带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赵元谭看在眼里,扯唇道:“十六哥的人在这里,心却不在此处。”
赵元训嗤地一声,嘀咕着,“一如既往的阴阳怪气。”
抚摸革带的手指攥了攥,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到指尖一颤。他以为是饰孔扣掰掉了,摘下来放在手掌,没想到会是一支步摇。
赵元训愣了一瞬,很快便收起珠玉卷入掌中。
“大妈妈也许有了意向的人,我没猜错的话,范家挑选出来的族女正在北上的途中。”赵元谭拐弯抹角,试探他的底细。
赵元训不耐烦猜他的用意,但他这几年修身养性很有成效,勉强算得上装聋作哑的合格听众。
他敷衍地笑了笑,大拇指来回摩挲着步摇上花枝镶嵌的珍珠,“然后呢?”
“不信?”
光线虽暗,他手上的小动作还是清晰地落进赵元谭的视线,“十六哥莫非有心上人了?”
“比我自己都关心我的婚事,十七哥莫不是对我有不可告人的想法。”
赵元训掩去手上的动作,忽然起身,他拍了拍赵元谭的肩膀,“闲事千万少管。”
“十六哥,你上哪去?”看他离座,有人跟着起身。
“五谷轮回,你也去?”
“不了不了,你请随意。”
从屏门出来,经过一方清供,赵元训随手就把金步摇投了进去,在窗纱外暗暗窥了几眼。王之善应该守在外头,要想离开,前后门都不能再走。
赵元训避开耳目,偷偷走到殿后,打开一扇窗利落地跳了出去。没人注意这里的动静,他很顺利地翻到朱色阑干下。
日头不知几时躲了起来,成片铅云坠在天上,殿脊的鸱吻都狰狞得像要活过来,地上一片灰茫茫,让望阙上蹁跹的彩衣宫娥缥缈得像天宫仙女。
殿内卢南月邀请了韩娘子斗茶,众人聚拢围观,无一人留意到反常的天气。
不多时,刮来一阵风,吹散大块积云,雪白的楝花跟着摇落一地。
罚在庭阈洒扫的小宫娥欲哭无泪,低声抱怨着楝花怎么扫也扫不尽。
小宫娥烦恼要淋雨,一群小童嘻嘻哈哈地跑来,把她才扫在树下的花堆扬得遍地都是。
小童都是贵夫人们带来的,不是宗室便是高门子弟,小小宫娥敢怒不敢言,暗自委屈地抹着泪花。
小童们依旧无视来往的宫人侍女,追我赶地跑进庑廊。
大一点的赵幻真尤不满足这种无聊的追赶游戏,提议道:“我知道前面有枇杷树,不如我们去摘枇杷好了。”
一群小的立马附和着要摘枇杷。
赵幻真在家就是横冲直撞的小天爷,他带着这群小童在廊子上一阵疯跑,到了拐角的时候,迎头就撞到了别人身上,疼得他嗷嗷直叫唤。
“瞎了眼的狗才,看不见你……”赵幻真从按住额头的指缝瞥见对方,剩下的话哽在喉咙里。
赵元训环手抱胸,低垂眼眸,锋利有致的下巴指着他。
“……十六叔?”赵幻真试探着问。
“我是狗才。”
“不,你是十六叔。”赵幻真跳起来要往他身上扑,被赵元训按住脑袋,死死摁在原地。
嘉王赵元词的儿子赵幻真,现爵乐安郡公。据说嘉王母亲很宠这个独孙,看来所言非虚。
赵元训挑着眉,“为何要在廊道嬉闹?”
赵幻真扒开他的手,眼珠一转,“十六叔,我们要去摘枇杷,你一起吗?”
生怕他拒绝,赵幻真这小鬼立刻转头对其他小鬼吹嘘道:“告诉你们哦,我十六叔爬树可厉害了。”
果然,小鬼们眼睛一亮,纷纷道:“去嘛,大王去嘛。”
“行啊。”赵元训岂不知道他脑子里想什么,一口答应了。
王之善发现人跑掉的时候,赵元训已经带着一群小孩摘上枇杷了。
附近有间便殿,除了几颗枇杷树,还植着许多楝树,恰逢花期,云云可遮天蔽日。
沈雩同换好了衣裳,路过这里时,忍不住想在附近走走。
宫女担心落雨,但看她神情低落,实在不忍拒绝,“那好吧,只是娘子不要逗留太久。”
末了又问她能否找到回去的路,沈雩同点头,“我知道的,谢谢你。”
雨还没来,楝花已如大雾盖住了视野,簌簌地往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