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余年了,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此刻的追问,是想为那段血色记忆画上一个句点,还是……害怕连仇人的名字,都终将在漫长的岁月里,被自己遗忘成一缕抓不住的烟。
毕竟,连祖母夹袄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在她的记忆里都已模糊不清。
她甚至有一瞬间荒谬的茫然:若,万一,那人还在呢?这个念头让她指尖冰凉。若仇人尚在,她这一身微末灵力、半生蹉跎,又能如何?
是提剑去讨一个迟了百年多的公道,还是依旧像此刻一样,只能站在这里,无力地打听一个结局?
赵掌柜闻言,捻着胡须沉吟片刻,眉头渐渐蹙起,似是在搜刮久远的记忆。
半晌,他才“哦”了一声,恍然大悟道:“你说的是那个曾做过骠骑校尉的刘卓?”
未晞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掐进了掌心,面上却强装平静,点了点头。
“那可是一百五十多前的旧事了。”赵掌柜叹了口气,转身从柜台后的木架上,取下一本泛黄的小册子。那是他闲来无事,摘抄的坊间传闻和乡野史话。
他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行模糊的字迹,道:“就是他。当年靠着军功起家,官至骠骑校尉,风光过一阵子,不过下场凄惨得很。”
“他……”未晞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是怎么死的?”
赵掌柜合上册子,脸上露出一丝冷嘲,声音也压低了些:“女郎怕是不知道,这人的军功,来得不干净。”
“当年边境闹‘胡寇’,他根本没本事剿敌,竟带着兵屠了几个手无寸铁的村子,割了百姓的左耳充作胡寇的功劳,这才换了个官身。”
“后来他攀附的外戚倒了台,政敌趁机翻出这件旧事揭发,天子震怒,判了他个凌迟处死,家产抄没,妻儿流放三千里。”
凌迟处死。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落进未晞耳中,却重得像一块巨石,砸得她心口阵阵发闷,又像一拳打在了空处。
她曾以为,得知他的死讯,哪怕不是自己亲手所为,也该有些许尘埃落定的释然,或是扭曲的快意。可没有。什么都没有。只留下一片更庞大、更虚无的空洞。
仇人早就死了,死得与她毫无干系。她的恨,她一百多年来噩梦的源头,她爬问仙阶时咬牙默念的名字……原来早就成了一堆无人记得的白骨。
那她这漫长的挣扎,这苟活、攀登、修炼,又算什么?支撑着她的那根名为“复仇”的刺,忽然被抽走了,留下的不是轻松,而是不知该为何物而继续前行的、巨大的迷茫。
赵掌柜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又或是感慨世情,摇着头补充道:“说起来,他这死,哪里是因为天理昭彰?不过是朝堂争斗的牺牲品罢了。”
“乱世里,杀民冒功是升官发财的捷径;如今这太平盛世,苛捐杂税、贪赃枉法,还不是换汤不换药?你看那些进村催税的衙役,搜刮的民脂民膏,怕是比他们一年的俸禄还多呢!”
未晞怔怔地站在原地,窗外的日头正烈,却照不进她心底半分寒意。
一百五十多年了。
那个毁了她一切的人,早就死了。
可他的死,无关正义,无关公道,不过是权力棋局里,一颗被弃掉的棋子。
而这世间的苦难,却从未停歇。
那赵掌柜叹息一声道:“都说如今是盛世,可这盛世,怎么比乱世还要难熬啊……”
未晞握着药包的手骤然收紧,麻绳勒得掌心生疼。
她走出药铺,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阳光刺眼,街上的行人却带着麻木的神情。路边的摊贩吆喝着劣质糕点,酒馆里传来达官贵人的饮酒作乐之声,不远处,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正趴在地上,啃着一块发霉的窝头。
这就是盛世。
未晞抬起头,看向州府的方向。
那里,朱墙高耸,权贵们勾心斗角,一步步蚕食着百年的太平基业。那里,无数的阴谋诡计正在悄然上演。
而在这片盛世的阴影里,百姓们正承受着苛捐杂税的重压,承受着官吏的欺凌,承受着生离死别的痛苦。
她想起李家村的废墟,想起被强行征兵拉走的大牛和狗蛋,想起那些被屠戮的村民,他们的鲜血染红了故土的土地。
那时是乱世,如今是盛世。
可乱世的刀,和盛世的税吏,又有什么区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