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听了这话,浑浊的眼里滚出泪来。她又撑着身子,敲开李伯家的门,敲开王大娘的门,敲开村里每一户人家的门。
枯槁的手抓着门框,每一次叩门,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她把自己的孙女,托付给了整个村庄。
那天的风很大,吹得祖母的白发凌乱地飞舞着。未晞躲在巷子口,看着祖母蹒跚的背影,看着她一次次弯腰,一次次恳求,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泥土地上。
祖母走的那天,金灯花开得正艳。
村里人念着祖母的情分,更念着李娘子的恩德,凑了些粗粮和布料,给祖母办了简单的丧事。未晞跪在坟前,看着那片火红的金灯花,突然明白了什么是死别。
祖母走后,未晞开始吃百家饭。
张婶家的一碗粟米粥,李伯家的半个杂粮馍,王大娘缝补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赵大叔给她削的一把小木梳……村里的人,都记着祖母的托付,默默照拂着这个没了依靠的孩子。
李大牛是和她一同长大的,就住在前面的屋子。他比未晞大两岁,性子憨厚,手脚却麻利,总爱往河边跑,往山里钻。
春日里摸的肥嫩河鱼,夏天摘的酸甜野果,秋末揣的热气腾腾的杂粮馍,他总要偷偷塞给未晞一半。
未晞捧着那些带着温度的吃食,心里暖烘烘的,总觉得,有大牛哥和这些村里的亲友在,日子好像就没那么苦了。
可赋税的枷锁,始终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
村里的田地越种越荒,年轻力壮的人要么去了镇上做工,要么躲进了深山,留下的老弱妇孺,只能靠着挖野菜、采野果勉强度日。
未晞记得,有一年冬天雪下得大,野菜都被冻在了地下,村里好几户人家断了炊,只能靠着树皮和草根充饥。
她跟着张婶去山里挖葛根,冻得手脚生疮,却还是咬着牙不肯哭。她记得祖母说过的话,人活着,就得有股硬气。
她白天帮张婶喂鸡鸭,帮李伯劈竹篾,帮王大娘晾晒草药,用自己的方式回报这份善意。
夜里,她躺在祖母留下的破旧木床上,抱着祖母的旧夹袄,闻着上面淡淡的皂角味,仿佛祖母还在身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一年年,在饥一顿饱一顿的煎熬里,缓缓地过着。
她渐渐长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及笄的那天,没有繁复的仪式,王大娘用红绳给她梳了双丫髻,簪上一朵晒干的金灯花,笑着说:“小花长大了,是个大姑娘了。”
她看着铜盆里的水面映出的自己,眉眼间竟有几分阿娘的影子。想起阿娘,想起祖母,想起那个素未谋面却被全村人感念的李娘子,眼眶微微泛红。
及笄礼后不久,邻家的阿姊要嫁人了。
阿姊没比她大几岁,性子温柔得像山涧的溪水,手很巧,会编好看的草环,会缝合身的衣裳。未晞的衣裳,大多是阿姊帮她缝补的,针脚细密,带着暖暖的心意。
阿姊还总爱给她塞好吃的,几颗野果,一块麦饼,都是阿姊舍不得吃的。
阿姊出嫁那天,穿着绣了桃花瓣的手染青嫁衣,好看极了。接亲的牛车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阿姊撩开车帘,冲她笑,眼里却含着泪:“小花,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
她站在树下,看着牛车一点点走远,车帘在风里飘动,像翻飞的蝶翼。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随着牛车一起被带走了。
那是她第一次尝到生离的滋味,却没想到,这只是苦难的序章。
没过多久,战鼓就敲碎了村庄的宁静。
关外的战火越烧越旺,朝廷的募兵令变得越发严苛。驿站的驿卒送来的告示上,朱红的字迹比上次更刺眼:“凡年在十四至六十者,皆须执械从征,违令者斩。”
披甲的兵丁挎着刀,骑着高头大马,闯进了村庄。他们的铠甲上带着关外的风尘,面容冷峻,像一群来自深山的凶兽。
村里的少年,凡是过了十四岁的,都被强行拽走了。
狗蛋儿被拽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糖球,那是他娘用攒了许久的鸡蛋换的。
他娘哭着扑上去,想要护住他,却被兵丁一脚踹开,摔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狗蛋儿哭喊着“阿娘”,声音被淹没在兵丁的呵斥声里,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尘土飞扬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