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的世界?
那里有比老槐树还高的宅邸,有咒术界的糟老头糟老太和清理不完的咒灵,有与生俱来的责任与束缚,却没有什么亭台楼阁的浪漫。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嗯,有。”
“那你能给我讲讲山外的故事吗?”小姑娘兴奋地拽住他的和服衣角,力道不大,却带着滚烫的温度。
五条悟的身体僵了僵,随即缓缓开口。他刻意避开了那些关于咒术的沉重,只挑着些无关紧要的趣闻讲——远行的汽车,京都的樱花,江户的集市,那些他只在画册上见过的风景。
他的声音清冽,带着独特的韵律,小姑娘听得入了迷,眼睛瞪得圆圆的,时不时发出一声“哇”的惊叹,像只被投喂的小松鼠。
蝉鸣依旧聒噪,日头渐渐西斜,把天边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远处传来一个老妇人焦急的呼喊声:“小花!小花!你在哪儿呢?该回家拾柴了!”
小姑娘猛地回过神,连忙应道:“阿婆!我在这儿!”
五条悟的六眼扫过那个匆匆跑来的老妇人,那依旧是没有生机的赝品。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看向五条悟的目光里满是不舍:“我要回家了。五条悟,你明天还会来吗?”
五条悟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白日祭祖的烦闷,像是被这山野的风吹散了些许。他犹豫了一瞬,随即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风:“嗯。”
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点亮了两盏小灯笼。她用力挥了挥手:“那我明天还在这里等你!你一定要来啊!”
说完,她便蹦蹦跳跳地跑下了山坡,歪掉的双丫髻在头顶一晃一晃的,像两只快乐的小蝴蝶。
五条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绿意里,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拽过的温度,带着青草的香气。
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槐花瓣,落在他的白色和服上。
让五条悟感到讶异的是,次日从这场梦里醒来,他非但没有半分熬夜的疲惫,反而像彻底沉眠过一般,精神状态异常饱满。
从那天起,五条悟的日常,便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族中繁琐的规矩与咒灵的祓除,一半是李家村的青草香与小姑娘的笑脸。
他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入梦,每次来,都能看见那个小姑娘蹲在老槐树下,用树枝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地写字。
他依旧能用六眼洞悉这个世界的虚假,依旧能调动充沛的咒力,可他始终克制着,连一丝咒力的波动都不敢泄露。他怕自己的力量,会毁掉这个能让她安稳生活的地方,更怕会伤到她。
他教她写字,把她歪歪扭扭的“晞”字改得端端正正。
他陪她看晚霞,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鸡毛蒜皮,听她讲那个“阿婆”做的麦饼有多香,那个“阿姊”给她绣的衣裳有多好看。
他在老槐树的树疤上刻下“悟”和“晞”,看着她仰头问“这两个字放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看着她的双丫髻,渐渐半绾成了发髻,看着她褪去稚气,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眼间带着野藤蔓般的灵气与韧性。
他看着她眼里的光,从“神仙”变成“五条悟”。
看着她对着自己笑时,连睫毛都在发颤。他没有发现,自己早已沦陷在她的笑靥中。
这三年里,他从未停止过探寻这个世界的真相。
他想知道,这股陌生的力量究竟从何而来,想知道,怎样才能把她从这个幻境里带出去,带到真正的阳光之下。
可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温柔,守护着这个唯一的、真实的她。
这份小心翼翼的守护,在梦里那邻家阿姊出嫁那天,彻底乱了分寸。
看着青绿色的嫁衣晃过巷口,看着未晞站在槐树下,眼里泛起怅惘的光,五条悟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那烦躁像野草,疯长着,蔓延到了现实里。就连上课和训练,满脑子里,也都是她的模样。
练习咒术时,他频频走神,连最基础的咒力操控都失了准头。夜蛾正道训斥他心不在焉,他却左耳进右耳出,满脑子都是未晞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