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哼了一声,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她身边,将竹篮搁在青石板上,又从里面摸出那块麦饼,递了过去:“歇会儿,先吃块饼垫垫肚子。”麦饼粗粝,带着淡淡的麸皮味,是村里最寻常的吃食,咬起来费牙,却能顶饱。
小花眼睛一亮,接过麦饼,掰了一半递到阿婆嘴边,声音软糯:“阿婆也吃。”
“我不爱吃这些粗玩意儿。”祖母别过脸,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却还是微微侧头,张开嘴咬了一小口。
麦饼的碎屑沾在她干裂的唇上,她看着孙女狼吞虎咽的模样,眼底的严厉渐渐柔化,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河面。
这便是小花的祖母,性子是出了名的严苛,说话直来直去,像是裹着冰碴子,可谁都知道,她是嘴硬心软。
村里的人都说,这老婆子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却把能给的都给了孙女——哪怕那能给的,不过是一块温热的麦饼,或是一碗熬得稠稠的粟米粥。
吃完麦饼,小花又精神起来,三下五除二地把衣裳搓洗干净,晾在溪边的竹竿上。那竹竿是山里砍来的细竹,光秃秃的连个分叉都没有,风一吹,衣裳随风摇曳,像展翅欲飞的蝴蝶。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蹦蹦跳跳地往村里跑,羊角辫一颠一颠的,嘴里喊着:“阿婆,我去找大牛他们玩啦!”
李婆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不放心的叮嘱,被风吹得轻轻的:“早点回来!别玩疯了忘了拾柴!”
“知道啦!”小花的声音远远传来,人已经跑远了,身影很快融进一片绿意里。
李家村不大,村里的人大多同姓,沾亲带故的,相处得格外和睦。
东家的菜圃里种出了新菜,会端一碗给西家;西家的枣树上结了果子,会摘一篮送东邻。谁家的田埂塌了,全村人都会来帮忙夯土;谁家的孩子病了,邻里会送来草药和米汤。
这里的人,个个都带着山野间的质朴与纯善,脸上的笑容干净得像山里的清泉。
只是村子贫瘠,地里的收成只够勉强糊口,家家户户的屋舍都是夯土垒墙、茅草覆顶,遇上雨天,屋里总要摆上七八个陶盆接漏。
可即便如此,村里的日子依旧过得有滋有味,像是一碗清水,虽淡,却透着清甜。
小花跑到晒谷场的时候,那里已经聚了不少孩子。晒谷场是村里唯一的平坦地界,地面被夯得结结实实,场边的柳树下,拴着一头老黄牛,正悠闲地甩着尾巴啃着路边的野草。
李大牛、二丫、狗蛋几个孩子已经脱了草鞋,挽着裤脚站在溪边,手里拿着自制的竹编渔网,正眼巴巴地盯着水里的鱼群,嘴里小声嘀咕着,生怕惊跑了那些灵动的小东西。
“小花,你可算来啦!”大牛看到未晞,挥了挥手。他比未晞大两岁,长得虎头虎脑的,粗布短褐的袖口磨得发亮,是孩子们的头儿。
村里的人都喊未晞“小花”,村长说贱名好养活,她听了十年,也习惯了十年,竟忘了自己还有个“未晞”的大名,只偶尔在祖母夜里念叨梦话时,隐约听过几次,那两个字像浸在水里的月光,朦胧得抓不住。
未晞跑过去,麻利地脱下脚上的麻鞋,挽起裤脚就往水里跳,溅起一圈细碎的水花:“快,我们比赛,看谁摸的鱼多!”
溪水浅浅的,刚没过脚踝,水底的鹅卵石硌得脚底板痒痒的。鱼群在水里游来游去,灵活得像箭,银闪闪的鳞片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孩子们的欢笑声此起彼伏,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衣裳,却没人在意。小花眼疾手快,瞅准一条寸长的小鱼,猛地伸手一抓,却扑了个空,反而脚下一滑,摔了个屁股墩,溅了一身泥,活脱脱成了个泥猴。
“哈哈哈!小花变成泥猴啦!”狗蛋指着她,笑得前仰后合。他的头发枯黄,瘦得像根豆芽菜,却是村里最调皮的孩子。
小花也不恼,抹了抹脸上的泥,反而咯咯地笑起来。她索性坐在水里,用手拍打着水面,溅了狗蛋一身水花,惹得狗蛋嗷嗷叫着扑过来,两人闹作一团。
其他孩子也跟着加入,溪边顿时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欢笑声惊飞了枝头的鸟雀,也惊碎了水面的天光云影。
玩累了,孩子们便爬到牛背上,吹着用柳叶做的笛子。笛声不成调,却清脆悦耳,和着蝉鸣、溪流声,谱成了一曲最动听的田园乐章。
大牛讲着山里的故事,说山深处有山神,会保佑村里的人风调雨顺,还说见过山神的人,能得到一筐子的粟米。小花听得入了迷,小手托着下巴,忍不住问:“山神爷爷长什么样?他会像说书先生讲的那样,穿着白衣,骑着白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