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影子躲过了,他的一剑,不过将这黑暗破开一隙。
影子笑了起来。
“对,就是这样……只要这个幻境露出破绽,她很快就会反应过来,到时候,你想不操纵她也不行了,她很快就会逃跑,很快就会——”影子癫狂的笑声,在他一剑削去“他”头颅后,终于结束。
谢非池看着那道黑暗中的裂缝,双目猩红。
水波清清。
她手握一把鱼食,锦鲤便前赴后继地来吻啄她手心。
多么可爱的一幅图景。
倘若这一方小池没有倒映出天上裂开的一道漆黑裂缝的话。
天堑大开,但她神识逡巡,邻人,甚至乎,城中的百姓们,依然各司其职。小摊喧阗,稚童追逐,恋人游湖。红尘烟火,一尘不惊。一如一出布置好的戏,即使画景裂开一隙,从中天垂下的丝线,依然调动操纵着布景中芸芸的人偶。
站在这寻常得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布景中心,不知何故,她心中却平静如斯。
是因为她的猜测得到证实吗?
还是怒意、悲哀、苦涩,一时间淹没了她的心,以至于她久久没有反应。
在昆仑大殿重逢时,他身上已经密布漆黑的裂痕。如果放任他不管的话,他很快就会被那妖邪的天剑吞噬了吧。
终于,乔慧迈开步伐,向前走去,朝这院子外走去。
不过是往前一步,池中的一群锦鲤也倏然掉转了方向,纷纷追逐着她的步履。
她没有回头。
笑闹着的人群,全都表情凝固,唰唰转脸看她,她没有回头。
天上阴云迅速积聚,风过境,就连草木枝条都如人手般朝着她的方向挽留,她没有回头。
穿过如潮水般涌来的人群,跃过如机关般围拢的城墙,挥剑斩断追缉而来的青葱草木——
走过山道,走过雨中的芳草,便是他们曾经避雨的石窟。
直觉告诉她,那旧梦中的石窟,就是这庄周梦蝶的尽头。
下雨了。
又下雨了。
依稀旧梦里,她也是和他在雨中……
雨丝拂面,起初如依依的柳枝,如情人的手,轻柔挽留着她。
她脚步一顿,还是向前走去。
见她不曾驻足,雨势骤然变大。
不过是一点风雨,他以为这样就能拦下她?
她步履不停,漫天风雨奈她不何,于是短短一段路上的风雨,变成了冰鉴的凉气、翻飞的竹帘、院中的落花、锦鲤的纱尾、他握着她的手执笔写下的书画,一层层,一幕幕,历历幻景扑面而来。
她举起手臂横在额前,挡却眼前层层叠叠幻梦。
把心一横,乔慧闭上眼,将那幅写着“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字画也向身后挥去。
终于,雪白的薄纸很快如青烟消散。
倘若他真是和她心有灵犀一点通,便应当知道要尊重她的意志。
一步又一步。
她终于从千重幻梦中穿过,直抵这梦境的最深处。
眼前石壁上,赫然写着八个字,天荒地老,此情不渝。
她早已记起,这八字只是在幻梦中写下,并非真实存在。但写下这两行字时的心情,是真的。时至今日,她对他的心也没有更改。只不过是……他不相信。
过去,他便是十句话里有九句都在试探她的情衷,她诉尽她的真情,他却依然不信,终至今日,他设下这广阔的戏台。
这戏台多么广阔,甚至有西北,有江南,四海列国,都随他的心意浮动、组合,今夕何夕,流光飞旋,许许多多相依偎的日子都不过如滴水入海,沉入漆黑空洞,他仍不能满足。
这么多时日陪他蹉跎去,时儿错,光阴过,他仍不满足——但她不能再陪他疯下去。
山洞外雨声潺潺不停,像戏台上连绵不断的弦音。这一出思凡的戏。
洞外雨中,撑伞前来“接”她回家的人,很快出现。
白伞,白衣,纤尘不染。
雪白的伞如天心清圆月影,而伞下,正是一张镜中花海中月般俊美清古容颜。
乔慧心下想道,他实在是……演得一出好戏。已到了这份上,还要堂堂登场。
“师妹,原来你在这里。”
他向她走来,轻轻覆手触摸石壁上那八个字。
“真是让人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