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执笔的那一臂,忽然贴上淡淡的温热。仿佛被轻柔春风吹拂,他心中的湖水泛起波动。
谢非池斜睨乔慧一眼,垂眸运笔,雪白生宣上落下一行墨字:
身无彩凤双飞翼。
只写了这一句,他便停下笔,神情平静,看向凑过来的乔慧。
“嗯,师兄你怎么不写了?不是还有下一句么,心有……”
“这一句,你和我一起写如何?我想和你一起写。”融融灯色,将他原本极具攻击性的俊美面容衬出一番古典的柔情,白龙静卧,白虎垂首,也莫过如是了。
夜色如水透明寂静。那鳞光沉冷的白龙,仿佛当真敛起峥嵘爪牙,恋恋地卧在她身侧,顺服皈依。
然而下一刻,龙的长尾一回旋,已然将她围拢——
他将她圈在怀中,把着她的右手。
一笔一划,墨香侵袭。
身无彩凤双飞翼……
心有灵犀一点通。
终于,她被他握着手写完这两行字,但他的手依然没有松开。
“师妹,我要闭关一段日子。”执笔共书时,曾温和注视她的一双柔情眼,因墨黑长睫覆下,显得格幽深狭长。
他不能再让那幻影侵蚀他的心智,不然总有一天,他会忍不住彻底地,掌控她。
心中曾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对他说,倘若真为她着想,应当放她飞出他的掌心。
他如吹熄一盏仍发出微弱光明的灯一般将那想法吹灭。
书案旁。
他比她高出许多,目光淡淡投下,便能将她神色尽收眼底。
眼见她一双清眸似乎泛起一丝惊讶,而后眉心微蹙,启唇——吐露关怀的语言。
“师兄,你怎么了?”
“没怎么,不过是为你‘洗手作羹汤’这么长一段时日了,弥补一下落下的修行。”他漫不经心地刮了一下她玲珑鼻尖,如常的亲昵里,深长双目却微微眯起,打量她有没有什么异样的神色。
似乎,没什么异样。
她没起疑心。
他的师妹笑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师兄你之前分了修为给我后出了什么问题呢……好吧好吧你修为都这么高了还要闭关修行,真是太努力了,那你就好好修行吧,我且等着你出关就是了。”
“你觉得你能摆脱我?”
黑暗中,幻影再度浮出。
父亲和母亲的幻影,早已消失,只剩这他自己的影子,他心中的黑影,久久不去。
“我倒很想摆脱你。摆脱你的软弱,你的无用——你甚至硬不下心来完全控制她。”影子浑不在意地笑着。
“过去那个你哪去了,连亲生父亲都杀得,却硬不下心对付一个师妹,”影子举起手,骷髅般苍白的掌在他眼前缓缓握成拳状,“爱一个人,就是占有、操纵、不择手段,甚至乎,不惜拉着她和我一起毁灭!”
“我让你控制她,你听到了么?”
“彻底操纵她,彻底占有她,在这永恒的天地中,永远、永远地——”
“够了,给我滚!”
谢非池双眼倏然睁开,身后一轮雪白月影也在黑暗中展开,将这幻影击碎。
片刻的清净后,一声幽沉的冷笑再度从黑暗中,从他心底传来。
须臾,无边的黑暗都变成他和他自己的战场。
在他手中,他昔年的爱剑天启早已显形。但它剑光暗黑,俨然是一柄剑形的黑洞。无数冰冷的古星在其中流转。
瞬息之间,漆黑的剑光已凝成实体,挟裹冰冷星辰进攻。
而在他对面,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幻影也已出剑——
漆黑的剑光蛇行而来。
一个人最大的敌人就是他自己,因为只有他自己,深知他的软弱、无能、卑劣、怨恨。
剑影、鲜血、嘲讽、辱骂,充斥着这无尽的时间。
不知过去了多久。
在这幻境中,时间宛如荒海浩荡。和她独处时,仿佛只要一瞬间,便将千年万年的时间都用罄了,和这心魔缠斗,却是无比的无聊厌倦,仿佛沉入无边深海,一直在海底注视着没有一丝光的黑暗。
“她不爱你。”
“她不过是玩弄你。”
“你在她心里根本不重要。”
他终于忍无可忍,找准时机,一剑挥去。